郑州火车站附近服装市场火灾：竟是一场蓄谋多日的人为大火

位于郑州火车站附近的服装市场曾是全国四大服装批发商圈之一。

“着火了！”

2017年2月25日晚7时许，郑州市京广路鞋业商场商户张云龙（化名）突然发现不远处新浦大街与新浦东街交汇处，一束火光正从低垂的树木间冲出。夜色中，熊熊大火、浓烟冲天，消防车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张云龙立刻想起，这附近还有一处仓库，是鞋城商户存放货物的地方。他赶到现场，发现起火的仓库位于新浦东街5号，与铁道安业家园小区仅一墙之隔。佳园小区的居民也在现场投诉，称大火烧毁了自家的空调机组和窗户玻璃。

当时，张云龙绝对不会想到，这是一场蓄谋多日的人为纵火。

2020年3月27日，郑州市纪委监察委公众号“青峰郑州”发布通报称，郑州百融世贸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原总经理耿桂琴(副县级)伙同他人故意放火、焚烧他人财物，危害社会安全，郑州市纪委常委会决定给予耿桂琴开除党籍、免去公职处分。

张云龙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起纵火案，竟然关系到一个城市的宏伟规划战略。

街头市场的兴衰

郑州作为因京广、陇海铁路交汇而崛起的城市，借助交通优势，逐渐发展成为国内重要的商贸城市，因此批发市场对于郑州来说，有着独特的价值和意义。

1997年5月，国务院批准郑州为“全国商贸中心改革试点城市”，随后，郑州的商品流通和批发市场开始了新的征程，这不仅促进了郑州的发展，还催生了不少隐形富豪。

“商贸批发已经成为郑州的一大支柱产业。”早在2012年，当地一位官员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当时，仅郑州一地就有建材市场近41家，此外还有纺织服装市场27家，加上箱包、鞋子、副食品、小商品、电子产品等其他市场，郑州一共有177家商品批发市场。

其中，张云龙所在的京广路鞋城商圈，聚集了京广路国际鞋城、盛祥鞋城、合生商贸城、现代儿童鞋城、鲁华大厦（鞋城）等多家鞋业批发市场。形成的京广路鞋城商圈，巅峰时期年销售额曾达20亿元，与石家庄华北鞋城、沈阳鞋城并列成为全国三大鞋业批发市场。

以郑州火车站为中心的服装商圈，虽然占地面积只有1.5平方公里，却聚集了近3万家商户，每年向全国各地销售服装高达10亿件，日均成交额达3.3亿元，并相继催生了银基商城、世贸商城、锦荣商城等数十家服装批发市场，与广州白马、杭州四季青、北京大红门并列成为全国四大服装批发市场。

郑州作为京广、陇海铁路交汇处崛起的城市，依托交通优势，逐步发展成为国内重要的商贸城市。

但随着大量人口的涌入，以及批发市场进出商品量的增加，这些散布在郑州中心城区各处的批发市场也开始引发周边居民的抱怨和不满。

位于郑州市纬三路的水产批发市场曾是周边居民主要的海鲜、水产品采购地之一，然而每天挥之不去的恶臭也让周边居民苦不堪言，“出门就很臭，每天又很吵”，让他们很头疼。

张云龙所在的京广路鞋城商圈也屡屡引起周边居民的不满。作为华中地区最大的鞋类批发集散地，京广路鞋城商圈掌控着航海路、京广路两大交通要道。道路两边停满了各种机动车、人力车和堆积如山的货物，使得这里的交通状况十分混乱。

上述被纵火的新浦街两旁，方圆数百米内，林立着大大小小的物流公司五六十家，堆满等待卸货的货物。货车和商家占道经营，大大小小的交通事故不断，甚至火灾事故时有发生。

“半夜你还在睡觉，货车就开始卸货了，‘嘭’几声，一个一米多长的箱子就从5米高的货车车厢里扔了出来，想想都觉得心烦。”家住新浦街道小区的王先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至今还觉得难受，“有些家里有老人、学生的邻居，宁愿在外面租房，也不愿回来住。”

“传统商贸物流市场阻碍了千亿级新型商贸市场集群的形成，新型现代市场体系的构建更是难上加难，这已经成为郑州建设国家中心城市发展的瓶颈。”4月1日上午，郑州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员告诉1℃，郑州原本是一个县级镇，城市规划面积太小，后来随着陇海线、京广线在郑州交汇，河南省省会从开封迁到郑州，原本的“县级规划”因为人口的突然涌入而显得过于拥挤。

而且由于当时郑州没有专门的市场，很多批发市场原本都是由最原始的街边集市发展而来，不少批发市场甚至由当地村民发起和管理，生活品质较低，环境脏乱，大大小小的火灾等安全隐患时有发生，这些都与郑州的城市发展不相适应。

“最重要的是，（这些批发市场）大多集中在主城区，”他说。结果市场周围每天都有卡车、小推车，喇叭声、哨声此起彼伏，让周边居民感到不满。批发市场规模如此之大，导致周边城市道路变得尤为拥堵。

而最终促使郑州决定搬迁批发市场的另一个因素是“老城区人口密度太大，他们想扩大郑州的城市框架”。

“被迫”纵火案

面对各方面压力和提升郑州城市形象的需要，2012年，郑州市终于下定决心，对全市数百家大大小小的批发市场进行整治。

2012年6月，郑州市“为加快推进中心城区市场搬迁，优化商品交易批发市场群布局，规范市场经营秩序，完善市场管理制度，促进商品交易批发市场和郑州都市圈建设协调发展”，开始向各直属单位印发《关于加快推进中心城区市场搬迁的实施意见》（以下简称《实施意见》），决心以打造“国际上有影响力、国内有影响，并具有外部资源整合能力的现代市场体系”为目标，缓解城市交通压力，拓展城市发展空间，改善市场运行环境，经过4年努力，完成了中心城区商品交易批发市场搬迁工作。

根据实施意见，这些批发市场迁建后，将按照行业属性，建设成服装、建材、汽车、钢材、农产品等十余个市场聚集区，最终形成面积约54平方公里的“一区”。所谓“一区”，即以郑州南部区域为中心，面积30平方公里的批发市场综合集聚区，是中心城区市场迁建的主要承接区域，主要以食品、药品等消费品市场和工业生产资料市场为主；“两翼”是指郑州市东郊的汽车产业园、富士康电子产品交易市场和西郊的家具、农产品等批发市场等。

为推动新型批发市场建设，郑州市通过招商引资的方式引进了华南城、香港金马凯旋集团、北京金源百荣集团等企业。

但初期的搬迁工作并不顺利，错综复杂的利润链条、数百万经营者对生活、经营的不同需求，让批发市场初期的搬迁充满困难。

其中一个障碍来自于这些批发市场所在的辖区和办事机构。“有的批发市场，一个摊位一年的租金收入动辄几十万、几百万，市场一旦迁出，辖区的财政收入就会大打折扣。”上述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员说，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一些辖区起初对批发市场的搬迁并不积极，甚至暗中阻挠拆迁，导致批发市场初期搬迁进度放缓。

随后，在郑州市政府层面的大力推动下，甚至将批发市场搬迁进度作为官员政绩和政罚的一部分，一些街道、办事处开始行动起来。

然而，市场乃至商户也遭遇了抵制，一些批发市场和商户甚至与前来动员的政府工作人员发生了冲突。

由河南盛祥置业有限公司打造的金盛国际鞋城（以下简称“盛祥鞋城”）就是其中之一。盛祥鞋城始建于1993年，是整个京广路鞋城商圈最早开业的鞋城之一，是行业内大型批发市场之一，总面积约6.6万平方米。

随着搬迁期限的临近，已经就任郑州百融世贸商业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的耿桂琴坐在办公室里开始担心起来，一桩令人震惊的纵火案开始酝酿。

2014年底落成的郑州百荣世贸商城，是一座占地3000余亩、总投资逾260亿元的专业批发市场，因距京广路鞋城商圈最近，很快被定为该商圈内最大、最具影响力的十大鞋业批发市场主迁址地之一。

郑州百融世贸商城是郑州市市场开发投资有限公司、北京金源百融集团、郑州百文集团有限公司三家子公司签约合作的项目，是由郑州市国资委、郑州市市场开发局直接出资并管理的国有独资公司，于2013年5月31日正式上市运营。公司自成立之日起就被赋予“做大郑州中心城区市场先机”的使命，通过市场开发项目运作，采取联合开发或自主开发等多种模式建设市场，加快构建在国内具有竞争力、在国际具有影响力、具有整合国内外资源能力的郑州市“市场体系”。

耿桂琴出任郑州百融世贸商业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前，曾任郑州市市场开发投资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此前还担任郑州市市场开发局金水市场中心主任。

郑州铁路运输法院作出的《耿桂琴、袁延东放火罪一审刑事判决书》详细记录了这一过程：

2017年2月23日下午，耿桂琴把郑州百融世贸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袁延东叫到办公室，向他诉苦，说现在郑州百融世贸商城的现状不好（新鞋城建起来了，却没有商家来），想个办法，放个火什么的，把老鞋城的人赶过来。“要是火上浇油，烟冒出来，加快商家搬迁就好了。”

袁延东立即给远在老家的侄子袁继伟打电话，并于当天确定了初步的纵火计划。

2月25日晚，袁继伟、郑波、康瑞东、张健四人路过新浦街与新浦东街交叉口一家鞋店仓库，将汽油浇在堆放在仓库门前的货箱上，并用打火机点燃汽油，火势开始蔓延，四人迅速逃回老家。火灾最终导致仓库内外价值97781元的物品被烧毁。

构建大城市框架

然而，让耿桂琴意想不到的是，这起纵火事件并没有加速京广路鞋城商圈的搬迁，反而激起了部分商户的不满。

在京广路鞋城商圈从事鞋类批发生意近十年的张云龙说，经过一番波折，一些原本打算迁往郑州百荣世贸商城的商户干脆开始抵制，而一些商户则选择继续做下去，有的商户换成了“钉子户”，还有的商户则迁往了附近的京沙广场等地。

最终，郑州百荣世贸商城不再以接管鞋业商户为主，而是与华中食品城合作，接管该批发市场的酒类、食品商户，成为华中地区最大的酒类、食品批发市场之一。

随着郑州中心城区大部分批发市场的搬迁，当地开始对原有批发市场商铺地块进行开发利用。位于郑州市中州大道与航海路交叉口西南角的郑州摩托车城，目前已被开发为公交枢纽；郑州市淮河路的建材批发市场被开发成房地产；郑州西郊的轻纺大世界搬迁改造并在原址修建地铁五号线；郑州市北环天荣汽配城南区商铺搬迁后，原址被纳入河南自贸区郑州片区金水区块，打造为总部经济核心区……

数据显示，市场搬迁工作启动以来，郑州已完成258个市场搬迁升级改造，腾出土地3万余亩，规划中的“一区两翼”十大市场群已全部开工建设。总建设面积1728.6万平方米（总竣工面积1271.5万平方米），累计总投资约649.37亿元，总开业面积735.8万平方米，商户7万余户。市场集聚效应和转型升级效应初显。

中心城区批发市场搬迁的成效也坚定了郑州拓展城市框架的决心。2019年4月，在初步完成中心城区批发市场搬迁工作后，郑州市印发了《郑州市商业市场提质发展三年行动计划》的通知，开始实施一项名为“大围合区市场搬迁”的新计划，即将位于郑州四、五环内的中原第一城、万客隆家具城以及郑州新基调味品城、经开铝材市场搬迁出城，进一步推动郑州批发市场“出城”，完善郑州市场规划布局，把郑州商业市场建设成为连接国内外、辐射东中西的物流通道，以商贸物流为枢纽，以“买全球、卖全球”为理念的现代商业市场体系。

随着大量批发市场的搬迁，以及密集的市场集群的逐渐形成，前往批发采购的顾客也开始感受到便利。

“批发市场的搬迁优化了时间和精力，减少了交通拥堵。”在郑州南部建材产业园采购建材的顾客刘先生说，他开了一个装饰公司，以前进一批建材，要先从南三环跑几十公里到北三环，在北三环没买到喜欢的，又要跑到东三环，有的时候甚至为了买一两件东西要跑遍全城。工作一天累得精疲力竭的他，现在在产业园里几乎什么都能买到。

纵火案肇事者均受到了法律的制裁，2017年12月29日，耿桂琴、袁延东、袁继伟三人被郑州铁路运输法院一审判处，耿桂琴、袁延东因犯放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袁继伟因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缓刑5年。

2020年3月27日，郑州市纪委监察部宣布给予耿桂琴开除党籍、撤销公职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