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阿拉村：松嫩平原上的农业风光与乡村生活体验

审校| 格里菲斯

农村

2022 年 7 月 30 日上午，我乘坐车辆抵达了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西北部的那个阿拉村。

这座村子距离市区大概 50 公里。原本以为一个小时能够到达，然而由于在修路，只能走农村小道。结果花了一小时四十分钟，一路摇摇晃晃，最终才驶到了村头。

我选择了一个位于市区之外的村庄。这样做是为了确保所获取的当地农业数据保持其原本的样子，不会被城市工业所干扰。

路上大部分时间，我们在松嫩平原的乡间行驶。一路上看不到山丘，视野极为开阔。七月底的玉米地长得很好，一片青绿，望不到边。天高云淡，万亩良田就像翠玉铺开一样。草非常绿，天非常蓝，让人看得心旷神怡。

我是来自南方丘陵地区的人，一路看到广阔的东北乡间景色，被震撼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

到达阿拉村时，时间还未到上午十点。村里有一户人家在操办喜事。我由向导带着，厚着脸皮去他们家乱逛。我一边和老乡嗑瓜子，一边与他们拉起家常，还打听这里的经济情况。

这个村有 287 户，总共有 536 人。这里人少户多，原因是各家分户分得很勤。有三个儿子的人家，能分出四户来。村里大部分是达斡尔族，占比 70%。族民们已经实现了现代化，他们穿 T 恤，说普通话，住水泥房。只有在本族内部沟通时才说达斡尔语。其余村民是汉族，还有极少部分是鄂温克族和蒙古族。

村民们每家几乎都有小轿车。大部分车的价格在十万以内。从外形看，这些车都略有些老旧，可能是二手车。各家大多住在一层平房里。达斡尔人的庭院显得有些杂乱。而汉人的庭院则收拾得十分整洁。他们的前庭后院种满了瓜果花卉。可能是因为达斡尔人原是游牧民族，落脚没多少年，还不太习惯收拾定居。而汉人农耕已有千年，绝不放过每一块可以种植的土地，养成了有土必收的习惯。

汉人家的前庭后院都经过精心打理

我询问为何这边村里的房子都只盖一层。他们回答说，因为要干农活，把农具放在一层比较方便。并且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面积较大，习惯建造得宽敞些。

我提出宅基地是否都有规定的疑问？我猜测可能是成本问题吧？他们表示是。过了一会儿沉默后，他们说确实主要是成本问题。

我在村子里四处闲逛，一会儿向东走走，一会儿向西摸摸。我看到各个房子的外面，通常都有一个不太起眼的电器设备，于是就询问起这个东西的来历。

村里人说，这是政府推行的“厕所改革”。政府为建造现代厕所配备了相应设备，还给各家各户拨款 5000 块用于此项工作。以前村里的厕所都是旱厕，又脏又臭。现在都改成马桶了，每家都配备了一个化粪池。化粪池满了后，会有专门的公司前来抽走，然后将其制作成肥料。

我询问这化粪池多久抽一次呢？乡亲们都大笑起来并表示不知道，他们说反正一年都不会满。

我习惯性地询问社保医疗教育方面的事情。他们告知，如今所缴纳的农村合作医疗每年为 350 元。在本区域内可报销 80%，在市级区域内可报销 60%至 70%。村民们都拥有车辆，通常一旦生病，只需开车一小时，便可前往区内或市内的医院就医。

社保的最低缴费每年是 200 元，最高是 3000 元。如果一直交最低档的社保交到 60 岁之后，每个月可以拿到 120 元。大家都选择交最低档的社保，对于最高档的社保能拿到多少，他们并不清楚。

村里的小学原本有大约 100 人。现在大家都不怎么想生孩子了，有小孩的家庭也都把孩子送到城里去读书。不过，村里的小学并没有停办，现在只有 3 个学生，却有 5 个老师，老师的数量比学生还多。

怎么3个学生还要维持呢？我不禁十分好奇。

乡亲们说，他们所在的是少数民族村，有相关规定。只要村里有一个学生，这所学校就必须得办下去。

最后，我打听起了最重要的土地情况和经济收入。

村里的崔书记亲自回答了这个问题：

阿拉村的田地一共有一万亩左右。人均拥有的田地是 13 亩。这里主要种植玉米，还有大豆，并且有少部分水稻。

我说等下，人均13亩，我没听错吧？

崔书记说：“13亩......怎么啦？”

我讲我是在湖南的乡下长大的。我家总共只有 1 亩 2 分地，其中 9 分水田，3 分旱地。全家有四口人，人均也就是 3 分地。而你所说的人均 13 亩，对于我这个湖南人来说，实在是让我感到非常震撼。

崔书记说东北是这样的，你习惯习惯就好了。

我们便继续聊下去。

东北这边，15 小亩或者 10 大亩被称作一垧地。除了“亩”这个常用单位外，“垧”也经常被使用。大家平时大多种植玉米，因为玉米容易存活且不用太操心，即便遭遇旱涝或病虫害等情况，也不至于完全绝收，既省钱又省事。而种植水稻则比较麻烦，价格也不稳定，所以大家都不太愿意种植。

崔书记家有 5 口人，他们种了 65 亩玉米。一亩地一年能收 1000 元左右，扣除成本后，种地的纯利润在 4 万到 5 万元之间。他家还养了 15 只鸡和 15 只鹅来补充肉食。在这个地方，搞养殖的比较少，全村只有 300 只羊，并且只有一户养了 30 多头肉牛。

村里的年轻人都不喜欢种地。因为外出打工每个月能挣 4 到 5 千。把地直接租给别人种，一亩地一年能收 550 元租金。这样一年什么都不用干就有 3 万块左右的固定收入。然后再出去打工挣钱，比守着土地要好。

年轻人也不爱住农村，几乎都搬到城里头去了。

阿拉村每户除了有这种粮食地之外，至少还有两亩地的庭院。在这些庭院里，会种茄子，会种辣椒，会种豆角，会种大葱，会种土豆，会种南瓜，会种菠菜，会种芹菜，会种香菜，会种黄瓜，会种丝瓜，会种秋葵，会种白菜，会种胡萝卜等蔬菜，这些蔬菜是供自己吃的。

冬天的时候，需要购买从南方运来的蔬菜来吃。因为这里的冬季特别长，一年仅仅能收获一季，大约有半年的时间土地都处于闲置荒芜的状态，所以自己无法种出新鲜的蔬菜。

我问农民们有半年时间干什么去了？

崔书记表示，倘若一家有 60 亩地。倘若全家仅依靠地里的收入，产出较为低下。村里有一半的人都不再种地。他们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务工，从事车间工人、快递、外卖、服务员等工作。真正种地的人是承包了 20 垧，大约 300 亩地的人。一年扣除各种费用后，纯利润大概在 10 万多。

村里一望无际的玉米地

要是将来村里头老人都过世了，这些地该怎么办呢？

崔书记两手一摊：搞合作社和大机械化呗。

农村最大的进步体现在农业生产机械化方面，从种植到收获，所有环节都由机器完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日子已经成为过去。等到土地无人耕种时，肯定会采用合作社模式。我们村有一万亩地，交给 5 个人就能打理好。原先的农民们都进入城市，每年固定收取一份地租就可以了。

美国农民平均每人种植 1728 亩地。倘若阿拉村届时有 5 个人一起种植一万亩地，那差不多就达到了美国大农场的水平。

到那时，也基本实现了现代农业。

东北的土地面积非常大，这让人感到恐怖。而我们湖南是丘陵地带，不具备搞大规模机械耕收的条件。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崔书记说有小型农业机械。他问你们湖南的年轻人是不是不种地了呀？都跑到城里去工作了呢。到时候这些地还得流转到合作社，而且得用机械作业。一个村的地，终究还是要交给几个人来收拾。

我点了点头并说道：这一代最后的年青农民，他们都会去从事工业或者第三产业。而最终能够拯救农民的，还是工业。

崔书记最后叮嘱，你应该去建三江看看。听说建三江已经有 5G 无人农业机械了。那里应该是中国农业的未来。

我已经亲眼见过了，我说，我刚刚从建三江过来。

北大荒

我是南方人，在没去东北之前，从未听说过建三江。实际上，建三江属于北大荒的一部分。

北大荒的面积为 5.53 万平方公里，涵盖 12 个市和 74 个县。它泛指黑龙江嫩江流域、黑龙江谷地以及三江平原的广大荒地。其西边紧邻小兴安岭，东边到达乌苏里江，正是中国地图上最东北的那一大片区域。

图源：林羽凡（汽车之家）

形象点说，北大荒跟克罗地亚这个国家差不多大。

北大荒起初是由大片大片的灌木丛、沼泽地、齐胸高的草地、原始森林以及湖泊等构成的。据有关北大荒的纪录片所述，刚前往探索的退伍军人走进北大荒的深处时，蚊子、寄生虫等会密密麻麻地爬满全身。

在北大荒探索的退伍军人

满清得天下后封关，不准汉人入关内，这导致了这片土地变得荒凉。荒草在这片土地上遍地生长，野兽也在这片土地上随处可见。北大荒是这片土地稍正式的称谓，而民间则把这一片地叫做“鬼沼”。

建国后要开发北大荒的原因有以下几点。其一，国家建设对粮食有大量需求，而北大荒的土地极为肥沃，其黑土层厚度达 50 - 100 厘米，这些黑土层是由植物腐殖质经过沉积变化形成的，每 400 年才生成 1 厘米，全世界只有东北平原、乌克兰平原、美国密西西比平原才有如此肥沃的土地，这样的天赐之地若不开发实在是太可惜了。

三是北大荒位于东北要地，靠近朝鲜，具备囤田守边的重要军事作用。

北大荒的大规模开垦史，自1952年开始。

那年，解放军有 31 个师转为建设师。其中 15 个师分布在黑龙江，15 个师分布在新疆。这些师负责开垦土地。这样既解决了军队数量过大的问题，又起到了开发土地的作用。

1954 年到 1956 年期间，王震将军派遣铁道兵的 7 个师，差不多两万官兵抵达北大荒。1958 年的时候，又有 10 万转业官兵前来给予建设支援。

从那时起直至现在，北大荒在农业机械化方面一直处于中国最先进的地位。

1952 年到 1958 年是北大荒最艰苦的奠基阶段，这一阶段由转业军人完成。军人们从居住在地窨子开始，着手建设荒原，吃了极大的苦。从 1959 年起，来到北大荒的人开始来自社会的各个层面。

张继颖来到北大荒的时候，正是1959年。

2022 年 7 月的某一天，时隔 63 年，我在建三江见到了张继颖 50 岁的儿子老张。我听他讲述了父辈的往事。

老张称，他家原先居住在山东日照榛子埠村。他的爷爷是教私塾出身。他的父亲张继颖有兄弟姐妹九人，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八。1959 年时，张继颖 16 岁。当时家里极为贫穷，生活艰难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日子根本过不下去。听说去建三江能够吃上白面馒头，还能挣到工资，所以刚刚读完初中，他就跟着二哥一同前往北大荒。

家里有三姐和四姐，她们决定前往新疆建设兵团支边。四人在村口大槐树下分别。张继颖的母亲腾出全家一星期的口粮，给每个孩子做了六个地瓜面煎饼。三姐格外疼张继颖，给他织了条围巾让他戴上，并且偷偷拿了两个煎饼，塞进了张继颖的行李里。

两兄弟前往大东北，两姐妹去往大新疆，路途遥远。他们之间主要通过书信来保持联系。一别就是 48 年，再次见面时，大多都已经是七十多岁、满头白发的老人了。

张继颖与二哥从山东乘坐火车抵达佳木斯，接着乘船抵达勒得利江边。之后，他们步行了 18 里路，以知青的身份来到建三江 13 连进行报道。

张继颖后来回忆，他来到这里是在 1959 年 4 月。他眼前看到的全是荒草甸子，上面长满了矮灌木。这里“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先把房子盖起来，要是等到冬天，就会被活活冻死。

他们用两棵树当作房梁，接着铺上茅草作为屋顶。然后把茅草倒进大泥中，用脚去踩泥草，将其踩得均匀后用来砌墙。因为没有玻璃，所以直接用原木来制作门窗。最终在当年 9 月顺利盖好了房子。

盖房的同时在开荒，先进行放火烧荒的操作，接着用拖拉机把土地翻过来，把草木当作肥料。老张说，那时候的建三江，黑土的厚度达到 1.2 米，插根筷子都能发芽，种什么就长什么。

1962 年，19 岁的张继颖在北大荒忙活了三年后回了山东日照一趟。通过别人介绍，他认识了老张的母亲。相亲时，张继颖向对方描绘北大荒的美好，说那里能吃到白面馒头等，成功地把媳妇骗到了建三江。

张继颖把人带来之后，买了菜墩、菜刀、勺子、碗、筷子、水舀子（瓢）等物品。接着，他找单位领了一间 13 平米的泥草房。之后，他就算正式结了婚，开始了过日子的生活。

老张向我转述这段历史时，他对父亲结婚时的物件记得很清楚。这表明张继颖曾多次对他讲起过这段往事。

张继颖母亲结婚后才发现被骗了，这里的日子实在太苦太苦。

平日里干活全靠人力，要顶着风冒着雨，在爬冰卧雪的环境下干活。张继颖常常会光着脚跳进冰冷的水里干活，因此落下了病根。老张小时候见到父亲，每当 5 月初，或者遇到阴天下雨的时候，腿就会犯毛病，疼得他在地上满地打滚，疼得他用头去撞墙，脸上的汗珠不断地滚落下来。每次见到父亲这样，他都心中充满深深的恐惧。

他母亲分到了家属牌，并且需要干农活。在那时候，拌农药 666 粉的时候都没有护具，她没有戴手套，只是光着手去拌。剧毒的农药直接接触到了她的皮肤，因此她也落下了一身的病痛。在她 40 多岁的时候，牙齿就全部掉光了。

创业的苦，苦到他母亲怀老张六个月的时候，她还在扛着 180 斤的麻袋走上跳板；苦到平时把大颗盐粒放在热油里滚一滚，以此当作菜吃，就被视为改善生活；苦到张继颖夫妇前面的五个孩子都没能保住，一直到了老六才活了下来。

1972 年，老张表示他能活下来，是因为那年的生活状况有了些许改善，能够吃上白面以及豆油了。

老张之后，有两个妹妹未能存活下来。全家共有七个孩子夭折，这些孩子都是一出生就离开了人世。

建三江终于在 1972 年开始后像点样子了。

建三江的生活在这之后终于开始好起来了。

七星农场的离休干部李德恩曾有回忆。他刚到北大荒的时候，“蚊子会咬人，小咬会咬人，瞎虻也会咬人，而且它们是一日三班倒地咬人”。每天，这三类蚊虫依次轮流对他们发动攻击。在他们下田之前，人还是好好的，但等回来的时候，脖子都被叮咬得粗了两三圈。

那时候没有托儿所。有人会带着两岁的孩子去下地干活。他们把孩子放在草粿里。后来孩子被狼叼走并吃掉了。只留下了一只小鞋子。

这些人的破局是艰难的，在 1959 年这一年，垦荒的面积达到了 345.7 万亩。

垦出了北大荒今天近3000万亩耕地，至今惠泽后人。

北大荒的人口，也越来越多。

1958 - 1959 年有 7 万山东支边青年到来，其中 65%是女性，这解决了不少青年的婚姻问题。1970 年有 11 万大中专院校和教技人员到来。1966 年有 54 万知青到来。1978 年又有一批自愿农垦人员到来。

有人来就会有人走。1976 年，知青开始陆续返回城市。1978 年，返城达到顶峰。北大荒的人口瞬间大量流失。学校里十几天都没有老师来上课。建三江只得大量招收有初中以上文化的新人，以此来填补人口的空缺。

建三江的粮食产量越来越高。

老张的母亲在 2008 年遭遇车祸不幸离世。他的父亲张继颖于 2014 年离世。

老张称，他的父亲是从 2009 年开始从平房搬迁至楼房居住的。并且，他的母亲未能享受到这一变化，没有赶上好日子。

老张还说，他父亲那辈人，吃一天的苦，够我们吃半年。

张继颖为代表的那一代经历诸多苦难后，给我们留下了建三江，这里富饶且美丽。

2022 年 7 月我到达建三江。此时的建三江已经是一座全机械化的农业区。它是先进的农业区。

天空一碧如洗，青绿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

再也没有人光着脚在地里劳作，他们不再忍受烈日酷暑。从插秧到收获，这一系列的过程全部由大机械来完成。

我在现场见到了 5G 无人农业机械。人能够呆在办公室里操作这些机器，并且都不用出门。

仿佛看到我了小时候科幻书籍里的场景。

（无人机械展示视频）

建三江如今的田地分为市场田和身份田。18 到 60 岁的农场职工能够分配到身份田。市场田是对外进行承包的，出价较高的人就可以将其承包下来。

许多分到田地的人，家里种植着几百亩地。由于是大机械作业，他们一年仅需在建三江工作 21 天，其余时间便可以在外地生活。

这里的房价较为便宜。40 万能够买到别墅。20 万可以购置一套 80 平的房子。厂部的毛坯房，每平米仅需 2000 块。

这里的水稻很挺拔，杆株较高。因为是机械耕作，所以排列很规整。它的亩产能达到 1200 斤每亩，比我在湖南农村见到的水稻要好。

建三江农田画，是通过栽种不同粮食形成不同色彩做出的画面效果

这里的农业机械都实现了国产化。目前还没有德国和美国那样精致的机械，但已经足够好用了。赶超他们大概需要十到十五年的时间。

温室大棚里栽着各种水果花卉。榴莲有，火龙果有，莲雾也有。还有各种通过无土栽培的蔬果。

今天的建三江与北大荒，是我们八零后小时候所幻想的现代农业。最先进的农业技术先在这里进行试验，而后逐渐推广至全国。

黑龙江的粮食产量，也因此占到了全国的九分之一。

我们走向稻田时，要知道现在能获得的一切并非理所当然；我们端起饭碗时，要知道现在能获得的一切并非理所当然；我们吹着空调能启动机器时，要知道现在能获得的一切并非理所当然。

是老一辈无数的张继颖，历经六十年磨难，开创业之艰难换来的。

中国现代化的农业和工业之路充满了痛苦，我们要向前开拓。

但也绝不能掉了前人朴素奋斗的遗志。

大庆

在东北，存在着许多历史情况与北大荒相近的地方，这些地方都是先辈们从荒蛮的原野中开拓出来的。

建三江往西大概 600 公里的地方，有一片区域，它和北大荒的经历是一样的，这片区域就是全国非常有名的大庆。

我原以为大庆是一座满是石油钻井，响声不断的城市。然而跑去一看，这座城市和中国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只是马路边的旷野处有一些磕头机在不停地工作。

城市里到处都是湖泊，荷花开得粉嫩娇艳，恍然就在江南。

大庆乡亲让我见识的第一样东西，居然是当地乳业公司出的雪糕。

乡亲说，他们的乳业很发达。这是因为他们那里泡子众多，并且是盐碱地。这种环境特别适合牧草生长，能够养育出优良的奶牛。

我问泡子是什么？

这是湖，荷花长在湖里。向导指着那一大片荷花说道，大庆被称为百湖之城，这里到处都有湖泊和湿地，有水分有草，实际上是一片很好的牧场，正因如此才有好奶粉，而用奶粉又能做出好雪糕。

那石油不会污染环境吗？

不会的，现在地上不会有一滴油落下。黎明河已经被治理得清澈了。大庆的环保工作现在做得非常好。

乡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大庆环境的自信。

我们说着话，来到了市区东南处的龙凤湿地。此时，夕阳渐渐下沉，红彤彤地挂在天际。我们看到各种鸟类在天空中盘旋，而下面的湿地里绿草如茵，水波闪烁。空气里微微带着水腥味。这种亲切的自然场景，竟然出现在市区之中。

乡亲指着脚下的高架桥说，修这座高架桥主要是为了保护这片湿地。原先这里有一条马路穿过，湿地中栖息着 76 种鸟类和 207 种野生动物。小动物经常因过马路而被碾死。修好高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了。

我查询了相关数据，得知大庆拥有 84 万公顷的草原。大庆还拥有 64 万公顷的湿地。大庆有 284 个百亩以上的湖泊。仅在主城区就有 26 片湖泊。

大庆的湖泊数量很多，虽然比不上武汉的湖泊数量，但也相当可观。我原本一直以为大庆只是一个黑乎乎、粘稠稠的以石油为主的城市，然而实际上它却是一个宛如小江南般的地方。

当然，我们最终还是要聊到石油。

乡亲说他的父亲是油田二代工人，从小他们家就是王进喜的邻居，对大庆油田非常了解，所以带着我来到了铁人纪念馆，让我见到了王老爷子。

王老爷子已经退休，他满头白发。他站在铁人纪念馆前，面带微笑地跟我打招呼。接着，我们在馆内慢慢行走。行走过程中，老爷子指着各种用于展览的物件，给我讲述起大庆油田的陈年往事。

原来大庆最早的石油工人，有不少是甘肃玉门油田过来的。

1953 年，王老爷子的父亲十七岁。他先到甘肃玉门油矿当学徒，当时在后勤保障队。王进喜在钻井队，那年王进喜 30 岁，已在油矿干了 15 年。他 6 岁时带着右目失明的父亲沿街乞讨，15 岁就在玉门油矿当童工，出身极为贫苦。

王进喜出身极为贫寒，未曾读过书，几乎不识字，他的入党申请书是请人代写的。在铁人纪念馆，我还听到了他打电话的录音，要是不看屏幕上的文字，根本听不懂他的甘肃方言。

王进喜确切来说是个文盲，我推测他身边有很多同事也是如此。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代人，从文盲开始，却成功解决了诸多技术问题，为中国石油奠定了根基。

今天各位学历不高，看看王进喜，千万不要气馁。学历仅仅是人生的一部分，这世上只有放弃的人生，而生活中不存在战胜不了的困难。

要以奋进的人为榜样，千万不要和哀哀切切只会抱怨的人共鸣。

1958 年，王老爷子的父亲带着全家前往克拉玛依油田工作。仅仅工作了一年，到了 1959 年，突然传来一个令人欣喜的消息，那就是大庆油田被发现了。

1930 年，日本人来到东北寻找石油。到 1942 年，他们钻了 81 口井，尽管井深达千米，但都没有打到石油。那时，全国面临缺油的状况。1948 年，中国全年的产油量仅为 32 万吨。到 1957 年，全国一年的产油量才达到 145 万吨。

决定派遣人员前往松辽盆地去寻找石油。

1958 年，依据前期的实探结果，将找油范围收缩到松基一井、二井、三井这三处重点区域。在那个时候，没有大型载重汽车，仅有乡间土路。工人们要挪动 100 吨的乌德钻机，走完 130 公里的路程，需要花费两个月的时间。

松基三井于 1959 年 4 月开始施工至 7 月，打到约 1200 米时，成功打到了油砂。工人们欣喜若狂，相拥而抱，那种喜悦之情比抱儿子时还要强烈。9 月 26 日，黑色的油龙顺着管子喷涌而出，油花四处飞溅，现场的工人们一片欢呼。

松基三井位于大同镇。当时黑龙江省委提出，正值建国十周年，要把大同改名为大庆，于是就有了如今的大庆油田。

大庆发现油田之后急需工人。1960 年 10 月，王老爷子的父亲带着家人，从克拉玛依乘坐火车抵达了大庆。

王老爷子称，他们在当地进行打听。他们得知落脚的这块地名为“萨尔图”，“萨尔图”指的是月亮升起的地方。在 4 月 29 日，这里已经举行过一次“大庆石油会战万人誓师大会”。

王老爷子幼年时，跟着父亲在大庆火车站下了车。他说，眼前呈现出的是“茫茫一片荒原”，那是一大片看不到边际的野草地。

他们是技术工人。前面已经从克拉玛依调来了石油工程第一师，这个师原是 19 军第 57 师，有 8000 人，战斗力特别强。

王老爷子来到大庆之前的五个月，已经有 4 万多石油人提前抵达了。这里在冬天最冷的时候能够达到零下 40 度。首先需要解决的便是居住方面的问题。

1960 年 9 月前到达大庆的年轻小伙们，和建三江的乡亲们一样，先挖出一片地洞，而后住在地窨子里面。

就是电视剧《山海情》里面出现的那种地窨子。

北大荒知青地窨子原貌

地窨子是建在地下的。平日里它密不透风，显得阴暗潮湿。人如果住久了，就容易患上风湿和皮肤病。大家一起商量后，觉得还是建干打垒比较好。于是，四五万人便开始在大庆荒原上建造干打垒来居住。

干打垒是用砖框土坯或者纯干土垒成的。它的顶和墙很厚实，外观看起来既丑又憨。然而，它却具有冬暖夏凉的特点，造价便宜，建造起来也很容易。只需羊草、芦苇、泥土和木材，就可以就地取材。大庆人花费 120 天，一口气建成了 30 万平米的干打垒，总共仅花费 900 万。如果是砖瓦房，大概需要 6000 万，这样就节省了大量资金，解决了当年的过冬问题。

干打垒原貌（大庆网）

王老爷子带着全家来到大庆的时候，已经无需再住地窨子了，能够住进刚刚建好的干打垒。然而，房子的数量不够分配，四家不得不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在黑龙江的时候，有不止一位老人跟我讲述过在干打垒居住的过往之事。他们常常以自嘲的语气，说起几对夫妻混居时那种尴尬的情景。白天的时候，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亲密；而到了晚上，就在席铺中间拉起一块布，然后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各自说着各自的话。

王老爷子称，他们全家的衣服是从新疆带来的。他们一年四季就只有一套衣裳。他们吃的是高粱米和玉米面。工人每个月有 20 多斤口粮。而工人家属没有口粮配额，需要自己去开荒种地来养活自己。

平时出行主要靠步行，在黄土马路上要等半小时才能看到一辆解放牌卡车驶过。1959 年的时候没有医院，要是生病了就只能硬撑着，或者要是职工中有懂医术的，就会帮大家看看病。

后来见到刘少奇，油田领导提及医疗问题。1960 年才建成了三层楼的油田总医院，大家平常把它称作“大医院”，而这就是如今大庆油田总医院的前身。

建三江一直苦到 1980 年代，而大庆苦到 1970 年代时就不再那么苦了。

1960 年 6 月 1 日，大庆油田产出了第一列原油。3 年之后，累计生产的原油达到了 1166 万吨，这一产量占到了全国石油产量的 51%。它宛如国家工业发展的启动装置，是当时国家工业中极为珍贵的存在。

大庆在全国如此重要，待遇相对也就高一些。

王老爷子回忆，他的父亲是技术工人。1965 年时，他父亲每月能拿 80 多块钱，这属于高薪收入。王老爷子的母亲靠种地挣工分，到年底也有一百多元的收入。两口子一起，养活一家子七口人是没有问题的。

当时油田大部分人的收入情况是每月 40 到 50 元；当时全国许多工厂工人的月工资大概是 30 元；农村居民的年收入大约是 90 元；农村居民的月收入仅有七八块。

当时一斤大米的价格大概是 0.13 元，一斤猪肉的价格大概是 0.64 元，一斤大白菜的价格大概是 0.02 元，物价处于较低水平，80 块钱能够养活全家是一种正常的现象。

1964 年起，在第一代石油工人的努力下，大庆开始以每年 350 万吨的速度增加产量。1976 年，原油产量跨上了 5000 万吨。并且这一产量一直维持到 2002 年。

跟世界第一的沙特加瓦尔油田相比，其 2.8 亿吨的年产量极为恐怖，大庆无法与之相比。然而，在中国这样一个少油的国家，大庆实在是极为宝贵。为了保证工人们的生活，1970 年设立了市政，开始有了城管、路管以及百货大楼。城区主要分为西城和东城，西城以油田为主，东城则以市政为主。

1976 年盖了一部分砖房，这些砖房首先被分配给了工程师和干部。1979 年开始到处都在盖楼房，工人们陆续从干打垒的住所搬进了楼房。

王老爷子称，1971 年他进入大庆成为学徒工，那时每月工资 28 块钱。两年之后他出师了，工资涨到 34 块钱。接着又涨到三级工，月薪为 45 元。全家有他爸、他姐、他自己以及母亲，大概三四个人挣钱，日子一直过得很不错。

1977 年，大家都拥有了自行车。1978 年到 1979 年，身边的家庭开始逐渐普及黑白电视。1980 年代，彩电陆续出现。据他估计，在那个时候，身边 30%到 40%的家庭都拥有电视机。

我很惊讶。我讲我在湖南农村，1987 年整个村子才拥有第一台黑白电视机。我家是 1992 年购买的第一台 17 寸韶峰牌黑白电视，在村里算是比较早的。而大庆人竟然在 1980 年代就普及了彩电。

湖南农村的生活质量，至少比大庆油田落后十几年。

王老爷子表示赞同。从 1970 年代起，周边的女性都争相想嫁给油田工人，因为她们认为嫁过来生活就有了保障。刚开始的时候，饮食方面比较普通，而穿着方面，由于油田工作脏，所以也不是很好。后来，饮食变得丰富起来，工作也不再脏了，生活越来越好。

1978 到 2000 年期间，大庆市区大力开展基础建设，发展迅速。2000 年之后，又大规模建设文化福利场所。如今，这里既有高铁，又有机场，还有图书馆和纪念馆。并且，大庆的生态环境良好，居住在这里是比较舒适的。

我询问老爷子的退休收入情况。老爷子告知我，他在 2013 年办理了退休手续。如今，他每月能领取 7000 多元的退休金。并且，今年他的退休金还上涨了 163 块。

我说这么高的退休金？

老爷子称正常，他周围的其他老石油人，薪资大多为七八千。市政部门有技术的人员，退休后能拿到一万左右。

我这个湖南土包子又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询问现在石油工人的收入情况。王老爷子表示过去石油工人的收入是很好的。他的儿子在 1998 年大学毕业，进入油田工作的第一年，就能够拿到 2700 多块钱。

我查了下 1998 年的人均工资情况。当时城市工人每月的工资普遍在 300 元到 800 元之间。以杭州为例，当年杭州市卫生局的工资最高，月薪为 1467 元。而杭州丝绸控股公司的月工资最低，是 520 元。

我印象里，1998 年邵阳市工人的工资大约在 500 元到 600 元这个范围。大庆油田的新入职职工，其工资竟然高达 2700 元，在全国范围内这实在是超乎常理。

那现在呢？我问王老爷子。

现在的情况不太好。王老爷子担心自己记错数据，于是打电话询问了一名年轻后生的收入。挂上电话后他说，扣除五险一金后，大概有四五千块钱。不过福利方面很不错，钻井工人都住在公寓里，有服务员帮忙洗衣服。食堂的伙食可以点餐，还有上下班车接送。并且各种劳保护具都是免费的。

我在大庆又遇到了一些从油田出来的年轻人。他们拥有本科学历，现在都在外地工作。他们表示，从油田出来的主要原因是，自己一个月仅仅能挣四千多块钱，这还不如沿海地区的一个普通工人挣得多。他们觉得不能年纪轻轻就等着退休，所以趁着年轻都出去闯荡了。

年轻人离去的主要原因在于大庆油田的产量出现了降低的情况，并且其利润也不如以往那般了。

2003 年到 2014 年期间，大庆油田的产量从 5000 万吨降至 4000 万吨。接着，产量又逐渐下降到 3000 万吨。其产量相较于最高峰跌去了 40%。

2014 年普京夺取克里米亚之后，美国为了制裁俄罗斯，随后把油价打压到 40 美元一桶。过低的油价对大庆产生了影响，致使大庆在 2016 年的两个月里亏损了 60 亿。于是，油田将其管理的学校、公交、供热、通讯等业务剥离出去，转交给政府或市场。之后油价开始回升，大庆一直保持着平稳运营的状态，但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提供大量的高薪就业岗位。

当地乡亲表示，大庆已有十多年未曾招工。人员退休后也不予以补充，还清退了合同工，并且也不会大面积对外招工，仅仅接收大学毕业分配来的新人。员工的总人数，从曾经的巅峰 20 多万，减少到了如今的 9 万人。

大庆也在抓紧谋求转型。

2010 年吉利收购沃尔沃，花费了 18 亿美元。加上流动资金，总共需要 27 亿美元的流动资金。在这当中，吉利出资 41 亿，大庆国资出资 30 亿，上海嘉定出资 10 亿，成都市政府出资 30 亿。正因如此，才有了如今的上海沃尔沃总部以及成都大庆沃尔沃工厂。

大庆沃尔沃发展状况良好。2020 年，其实现产值 440 亿，出口达 120 亿，为当地解决了 2800 人的就业问题。同时，还吸引了 5 家零部件企业在大企高新区落户。原本预计到 2025 年，大庆要达成整车年产 20 万辆的目标，零部件企业达到 50 家，市场服务企业达到 230 家，从而达到千亿级产业规模。

但是谁都没想到，电动车市场会爆发得如此之快。

与上一年相比，产量下降了 16%。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大庆沃尔沃难以达到 20 万辆的目标。其产量很有可能会持续下降。只有沃尔沃电动车改革取得成功，不然的话，很可能会遭遇被国产电动车收购的结局。

大庆的转型之路主要集中在“油头化尾”、沃尔沃汽车、新材料这三大产业板块。目前的情况是，转型面临着诸多困难，并且大庆油田的储量也在逐渐减少。然而，大庆积累了国内一流、国际中上水平的油田技术，涵盖采油钻井、修井、勘探等方面。目前，大庆已经开始在海外获得订单，要想在海外生存下去，便在伊拉克、沙特、苏丹等 54 个国家开展油田开发、工程技术等业务。

许多人并不知晓，大庆给国家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它的实际税收在常年里都超越了省会哈尔滨，然而，其中的大部分都会被上缴给中央。

有大庆的朋友向我抱怨此事，他们表示如果大庆的税能留在本地，大庆会变得很富裕。我告诉他们，江西的有色金属、湖南四川的矿产劳动力等都是本地资源，但也没有留在本地，而是以低价输送到了沿海工业城市。这些都是全国一盘棋的一部分，只有先发展沿海工业，赚到钱后再反哺不发达地区，国家才可能发展。如果各省不团结一心，就会出现全国大面积且不可控的贫富差距。大庆的发展是依靠举国之力，我们不能忘记这一点。

目前大庆的经济情况在黑龙江是良好的。大庆有 278 万人口，仅为我老家邵阳人口的近三分之一。但在 2021 年，大庆创造了 2600 亿 GDP，与邵阳的总体量差不多。大庆的退休工资相对较高，流失人口也是全省最少的。这座城市在整个东北处于第五名，仅比大连、沈阳、哈尔滨、长春弱。毕竟大庆有底子，技术还在，自然环境又好，怎么看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毕竟，全省真正没落的工业城市，应该是旁边的齐齐哈尔吧。

齐齐哈尔

说起齐齐哈尔，得先说烤肉……哎呀，先别流口水啦，得先说说富拉尔基。

富拉尔基是达斡尔语，其含义为“红色的江岸”。它是齐齐哈尔下辖的一个区。在 1961 年至 1980 年间，曾被称作红岸公社。

一五期间，当时与苏联处于蜜月期。为了依靠老大哥以求得安全，就在离苏联较近的齐齐哈尔市，挑选出有嫩江经过且地基扎实的富拉尔基区，在这里承接了苏联援建的中国一重、北满钢厂、富拉尔基热电厂这三大企业。

后来，还建起了富拉尔基纺织厂等十多家企业。

当年的富拉尔基（来源百度）

这些企业拥有各自的特定机车以及铁路专用线。一重的情况更为特殊，甚至每个车间都有军队在那里驻守。同一工厂中不同车间的人是无法进入的。

这里头最重要、最有代表性的企业，就是一重。

1950 年 2 月，毛泽东与斯大林会面结束。之后在回国途中，他与周恩来一同参观了苏联乌拉尔重机厂。看到那宏伟的大型设备，毛泽东感慨万分。他表示中国人民也要拥有自己的乌拉尔重型机械厂。回国之后，便将一重列为一五计划 156 个重要工程项目。

一重具有怎样的重要性呢？它是民族重工业发展的起始之处。它是一家国宝级的重型装备制造企业。为了稳固一重，那个拥有一万多女工的富拉尔基纺织厂特意从上海迁移过来，其主要目的是为了解决一重男职工的婚姻问题。

“当年富拉尔基区一共有34万人，一重有两万多人。”

7 月 29 日，在前往阿拉村调研之前，我拜访了在齐齐哈尔的满头白发的张老先生。他曾在一重工作了十年，对一重里面的事情非常熟悉，就像数自己家的家珍一样。当说起当年的往事时，他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来。

张老的父亲毕业于沈阳东北工学院，很早便进入了一重。张老可算是一重的二代职工。据他所述，1954 年 9 月，全国有 1.6 万人来到富拉尔基，在荒原之上完成了打桩、沉箱以及金属结构这三大奠基工程。1960 年 6 月，一重完成了验收工作，并被批准投产。

不久后一重生产出了两大重点产品，分别是 12500 吨自由锻造水压机和 1150 毫米初轧机。之后又生产出 2800 毫米铝板冷、热轧机和 30000 吨模锻水压机。这些产品的生产，结束了我国不能生产成套重型机器产品的历史。

从整个中华民族的历史角度来看，这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成就。我们最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工业母机，能够自行生产重工业设备。

张老表示，1953 年建成的北满钢厂十分重要。它不仅仅只有一重的地位，还是中国第一个特钢厂，能够生产当时世界上最为先进的钢铁，其职工人数多达 1.78 万人。

这两家公司，在全市的地位非常重要，可称得上是中国工业的重要部分，它们占据了全市 80%的用电量。

东北重工业处于黄金时代。一重填补了诸多国内工业产品的技术空白，它能够独立设计制造核岛铸锻件以及核岛主设备，还能独立设计制造石油化工重型容器，同时也能独立设计制造热连轧成套设备、冷连轧成套设备、重型锻造设备、火电机组大型铸锻件、水轮机关键铸锻件、大型支承辊、大型船用曲轴锻件等。

世界上首台万吨双柱斜置式油压机，世界级的 1.5 万吨自由锻造水压机，世界上最重的 2044 吨煤直接液化反应器等。

张老表示，1988 年他从大学毕业进入一重。厂里首先给他发放了 1500 元安家费，同时还给了他一个大公文包。在那个时候，2000 元就能够盖 3 间房了。

他刚进入工厂时听到领导开会。领导在台上说：一重拥有的银行现金存款达到了 2 亿。如果全厂职工三年都不干活，这些存款也能让大家继续照吃照喝。

富拉尔基最为风光之时，三大厂自不必说。造纸厂的人数达到两万，红光糖厂约有七八千人，建华厂、车辆厂以及纺织厂各自都有一万多人，其他各类小厂则另外计算。

整个富拉尔基都是工人的世界。

张老于 1988 年进入工厂，那时他的工资是 62.5 元。当时公务员每月工资为 30 元，普通地方大学生每月工资为 54 元。张老表示，一重在当时的状况非常好，就像富得流油一样。

那时候，有浙江人来到这边谋求生活。他们把配件卖给这些大型国企，还把北钢瞧不上的边角料拿到浙江进行加工，之后再拿回来卖给北钢。

浙江人在那时就开始走向世界各地。他们从最基础的生意做起，逐步接触这些行业。最终，是他们凭借着坚韧和毅力熬到了最后，承接了大东北的许多机械产业。

张老表示，他在一重度过的好日子大概有十年。1998 年，他以 1.2 万元的价格买断工龄后下岗了。之后他开始从事钢材生意，一直持续到现在。

另一个著名的北钢，1992年上市后不到两三年，也开始衰败。

我问张老：“一重和北钢的技术在国内处于领先地位。这么好的厂子，为何会走向下坡路呢？”

张老表示主要是三角债的问题。他说，因为是计划经济，牵一发就会动全身。我们下游的工厂给不了货款，这就把我们给拖累了，不过一重的底子是没问题的。

2010 年一重上市，之后股价持续下降。2016 年曾出现巨额亏损，达 57 亿。之后开展了一系列改革，把 19 个管理部门精简至 13 个，取消了 109 个二级单位，裁减了 2355 人等。2017 年实现了扭亏为盈，净利润达到 1.08 亿。到 2021 年，净利润达到 16 亿，重新获得了生机。

那个为中国第一代超音速飞机等诸多重要装备提供钢材的北满钢厂，2003 年曾因严重亏损而全面停产。2004 年交辽宁特钢重组但未成功。到 2016 年，各种问题集中大爆发，东北特钢董事长杨华甚至自尽离世。北满特钢又陷入重整。2017 年交建龙集团重组后，2018 年终于实现扭亏为盈，历经坎坷终于活了过来。

但现在的北满特钢，已不再是拥有 1.78 万名职工的北钢了。如今，它仅有 4000 多员工。

第一重工也从两万多人，缩减到现在的八千多人。

许多其他工厂已经倒闭或者进行了缩减。而在富拉尔基，只有北钢和一重这样关乎国计民生的大厂，因为受到重点关照而存活了下来，它们是富拉尔基的工业成果。

当年富拉尔基区的人口总数为 34 万人，其中一重的人数就有两万多人。张老又一次说起了这句话。如今，富拉尔基区的人口数据是 19 万，而真正在这生活的人数，大概只有 10 万人。

2021 年，齐齐哈尔市有 406 万人口。在这一年，齐齐哈尔市仅创造了 1224 亿 GDP。并且这还是一重和北钢依然存在的情况下的数据。由此可见，齐齐哈尔的工业呈现出近乎扫荡式的衰退态势。

让人不安的是，黑龙江的 GDP 情况是这样的：1224 亿能排到第三。而第四名是农业大市绥化，其 GDP 为 1177 亿。从第四名到第十名，这些城市中没有一个城市的 GDP 能够超过千亿。

这种数据，在全国都罕见。

黑龙江省是中国农业极强的省份代表，同时也能说明黑龙江省工业极弱。

齐齐哈尔的农业资源极为丰富。其光耕地就有 4300 多万亩。而我们整个湖南省的耕地才 5443 万亩。一个市的耕地量能超过我们一个省。所以这里动不动就人均十几亩地。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每年会栽种 1500 万亩玉米、1300 万亩大豆和 600 多万亩水稻。

齐齐哈尔这个名字源自达斡尔语，其意为“天然牧场”。全国闻名的齐齐哈尔烤肉，根源在于此地所养的牛肉质优良。此地处于北纬 47 度的黄金牧草带，周边数百里皆是水草丰美的平原，还拥有嫩江中游的天然水源。在此地养出的安格斯牛，味道香却不膻，鲜却不腻。

促成好烤肉有两个重要因素。其一，此地汉蒙朝多民族杂居，通常杂居之处厨艺交流较为频繁，各种美食都很美味，大家平日里都喜爱吃肉，自然而然地取长补短，融合了各个民族的料理手法。其二，齐齐哈尔重工业较为发达，车辆厂、机床厂的工人们动手能力很强，很早就利用工厂的废铁自行制作烤锅，男工们在自家伺候媳妇的过程中练就了一手好技术。

吃烧烤原本是新疆人带来的。齐齐哈尔综合了各种特殊条件，以优质的肉、精良的锅以及出色的料理为基础，再配上几瓶雪菲力，通过自我学习和融会贯通，在 1980 年代形成了著名的“齐齐哈尔烤肉”品牌。

我想起在徐州的时候，徐州人说他们的烧烤很棒，于是我问当地的人两派之间的区别。

当地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他们表示徐州被称为烧烤，而他们做的是烤肉。烧烤所涵盖的范围更广泛，他们所从事的是细分市场的业务。

我在当地进行了一次品尝。它的料理有独特之处，摆盘也很精致，味道更是别具一格。这是去黑龙江必须要体验的事情之一。

粮食充足使得这里能够养殖猪，全国生猪养殖量排名靠前的大户在这儿都有基地，这里饲养着五六百万头生猪；牧场条件良好促使这里产出优质奶粉，飞鹤奶粉的总部位于齐齐哈尔，从 2004 年到 2021 年，飞鹤缴纳的税款高达 155 亿元，是齐齐哈尔的第一纳税大户。

齐齐哈尔与大庆存在诸多相似之处，这两座城市都是移民形成的重工业城市。不过，大庆的基础更为雄厚，其局面还能够维持得住。在过去的十年间，大庆仅仅流失了 12 万人。而齐齐哈尔的重工业却遭受了重大打击，在过去的十年里流失了 130 万人，在黑龙江省位居第二位，仅排在农业大市绥化之后。

齐齐哈尔发生了变化，它是黑龙江的缩影，也是整个东北三省的缩影。除了那些被中央重点保护的国之重器外，许多工业都难以避免地走向了衰落。整个黑龙江以及东北三省，在发展过程中不由自主地走上了重农轻工的道路。

伊春

黑龙江有一座特殊的小城市，是我特别想向大家推荐的。

是那座人口仅80万，号称“林都”的伊春。

我到达黑龙江时，伊春是我抵达的首个站点。在此之前，我从未留意过伊春，并且在生活中也很少听到它的名字。

飞机即将在伊春上空降落时，从窗户往下看，见到了一大片广袤的绿，那绿让人陶醉，瞬间让人心情舒畅、精神愉悦。

伊春的绿与我常居的广东的绿不同。广东的树木整年不落叶，历经四季风雨，其颜色更深些。而伊春的绿则更显娇嫩浅雅，是春天独有的那种绿。

伊春的绿色连绵不绝，绿色铺天盖地，整座城市是建在森林公园之中的。

落地后闻得空气清新，带着淡淡草木清香，使人不由得神清气爽。

伊春是小兴安岭中心处的一座小城市。这里的山不高，大概 500 米左右。山呈现出逶迤绵延的样子，很温柔。夏日气温较低，天高地阔。落日时的景象美得让人眩晕。

全市的有林地面积为 300 多万公顷，湿地面积是 40 万公顷。森林覆盖率达到了 84%。这里有红松、云杉、冷杉、落叶松等树木。在各处的森林公园里，长满了挺拔冷峻且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

这里最初名为伊春镇，它只是一片广袤无垠、望不到尽头的森林。1950 年，此地归伊春森林工业管理局管辖，并且下设 5 个森工分局。原本这里并没有太多的人。为了能够支持抗美援朝这一伟大行动，1952 年，林业三师开进了小兴安岭，正是这一举措给伊春带来了大量的人口。

大家都依凭山来获取生活资源，依凭水来获取生活资源。伊春到处都是林地，从事种田的人比较少。人们普遍开展林下经济，即种植一些药材、木耳、大豆、花生、蓝莓、蜂蜜、松籽、榛子等，或者进行一些林下养殖等活动。

我询问了一个年轻人他们家的经济收入情况。他的父母四十多岁，流转了 4 亩林地。家里以种木耳为主要生计，一年能收获 7.5 万小袋木耳。每袋木耳能挣 1 块钱，纯利润为 7.5 万元。他们家在镇上建了楼房，在林地建了平房。平时主要在林地忙碌，以此为他挣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我说要是天冷了不能种木耳怎么办？这里不是有半年的冬天吗？

他表示家里人除了从事木耳种植这一活动外，在其他时间会外出进行务工。他们属于半务农半务工的状态，通过务工能够赚取一些钱财。家里一年大概能够获得十几万的收入。

伊春的城区挺有意思。我到过中国最北边的城市是伊春。原以为会看到残败荒凉的景象，然而实际上，哪怕在旧城区，马路也是宽敞的，路面也是整洁的。那里的建筑全是简欧风格，相较于湖南普通城市杂七杂八的外立面，显得更加干净时尚。

而且很明显带有前苏联的影子，旧城区像一座小小的苏联城市。

伊春其实并没有能在《万里江山图》系列中写上几千字的那种底蕴。然而，我个人对它的风景极为喜爱，出于私心，非要将它单独拉出来说一说。

在伊春的这几日，我走访了好几家森林公园。每到达一个地方，无论是看到河谷，还是看到花海，亦或是看到高山，我都如同一个傻子般，不停地发出“好美”“好漂亮”的赞叹声，不停地啊啊啊啊地叫唤着。

伊春的美并非许多自然景点所具有的那种荒芜之美。它的美是清雅的，是宁静的，同时也是充满生机的。伊春宛如一个北方的小家碧玉，只要让人看她一眼，便会让人意乱情迷。

金山鹿苑尤其如此。在那片极为美丽、令人几乎窒息的山谷之中，有一条小溪在潺潺流淌。沿着山坡的草地上，放养着几十头小鹿。这些小鹿个个长得圆润且可亲，温良又乖驯，它们并不怕人，任由别人去抚摸它们。这种人与自然动物之间的奇妙体验，比起日本奈良的鹿，不知要好上多少呢。

00:16

在我跑过的那些城市中，我觉得攀枝花和伊春像是中国的两个世外桃源。其中，攀枝花处于阳面，它是热情的桃源；而伊春处于阴面，它是冷雅的桃源。

我将伊春单独拎出来讲是有一个重要原因的。中国的文艺作品，不管是外人拍摄的，还是东北人自己拍摄的，都把东北描绘得土脏且贫穷，这让人感到望而生畏。

我在现场看过之后才发现，东北的风景十分秀丽，天地格外广大，物资也很丰富，它完全是一处大美之地，完全能够与全球许多风景胜地相媲美。然而，东北却根本没有将这样壮美的景色推广出去，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东北的美。

我站在齐齐哈尔阿拉村前，看到高耸竣朗的松树林。我看到金山鹿苑的青青草地，那草地如电脑壁纸一般。我望着建三江一望无垠翻滚的麦浪。此时，我心里会不由升起一股醉意，我会想……

东北有很多这么美的地方，其美丽程度丝毫不比北欧差，然而全国人民却都不知道这些地方。

离开伊春时，我恋恋不舍。伊春离广东很遥远，我再来的机会或许不多了。但我强烈推荐伊春，它是每一个中国人在夏季值得一生来一次的地方。

在讲完伊春后，本应该要进入省会哈尔滨了。

我们应该大致了解一下黑龙江除已提及城市之外的其他城市，从而对全省有一个大致的认知。

黑龙江整体上分为工业、农业、资源三大类城市。

省会哈尔滨处于独一档的地位，它是唯一 GDP 超过 5000 亿的城市。然而，这个数据在南方是完全拿不出手的。在江苏，它甚至只能排在第十名。在浙江，也只能排在第八名。甚至连泰州、盐城、台州这些不太为人所知的城市都比不上。

大庆是产油的资源型城市。七台河是产煤的资源型城市。鹤岗是产煤的资源型城市。双鸭山是产煤的资源型城市。大兴安岭是产木头的资源型城市。黑河是产木头的资源型城市。伊春是产木头的资源型城市。

鸡西市是农业大市，乡下常有一望无际的农田。在高速上开车半小时可能都见不着人。农业难以使人富裕。在乡下呆久了会特别寂寞难熬。冬季又十分漫长。所以这些地方也留不住人。

齐齐哈尔是三大工业城市之一，它同样是衰败后的工业城市，年轻人在往外跑。

一说起人口流失问题，就感觉像一个比惨游戏。

具体分析如下：绥化原本人口较多，且主要依赖农业，难以提供大量高质量就业岗位，因而人口流失居首位，十年间流失了 166 万人；牡丹江原本人口也多，同样主要依靠农业，无法提供大量高质量就业岗位，所以十年流失了 50 万人；齐齐哈尔前面已作介绍，其十年流失了 130 万人。

大庆因为工业底子保留得相对较好，十年才会只流失了12万人。

伊春等城市在流失，鹤岗等城市在流失，大兴安岭等城市在流失，双鸭山等城市也在流失。这些城市人口基数小，即便再流失一段时间，也快见底了。毕竟一座城市总是需要一定基数来维持的。

伊春现在仅有 80 万人。然而，这么大的地方，总归需要有人来守林守山。估计当人口减少到 60 万人时，就难以继续流动了。留下来的人，人均资源会相对较为丰富。以前每人能流转 4 亩地来种植木耳，现在则能流转到 6 亩。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黑龙江发展具有特殊性。发展现代农业无需农村留存如此多的人，于是人们纷纷向外迁移。原本应当承接就业人口的工业处于萎缩状态，为工业提供燃料的资源型城市也将燃料采掘殆尽。再加上天气寒冷，这三种类型的城市人口便只能往南方流动。

包括全省的希望，占全省三分之一人口的哈尔滨。

哈尔滨

哈尔滨的兴起得从俄国人开始说。

1894 年甲午战败后，日本对辽东半岛有所觊觎。俄国担忧日本抢夺其在华利益，于是率先行动，与德国、法国一起逼迫日本吐出辽东半岛。1896 年，尼古拉二世登基。他邀请李鸿章前来俄国商谈事务。李鸿章乘坐豪华游轮，于 4 月底抵达敖德萨（即如今俄乌战争中的那个敖德萨）。沙皇以国家元首的礼仪对其表示欢迎，并派遣外交部长与李鸿章展开秘密谈判。

俄国用军事同盟来引诱李鸿章，要求在中国东北修筑中东铁路。李鸿章知晓俄国想要逐步侵占东北的意图，然而在当下这个阶段，他有联合俄国对抗日本的需求，所以便同意了《中俄密约》，该密约的全称是《御敌互相援助条约》。不过，这个军事同盟中有这样关键的一句：“本条约在日本在东亚侵犯俄国、中国或朝鲜的领土时适用”。其中，对中国有利的部分表述得很模糊，而对俄国有利的部分则写得十分清楚。

传言称李鸿章在此次密谈时收取了俄国人的钱财，然而此事在学术界始终未达成定论。

李鸿章签完密约之后，颇为得意地对黄遵宪讲道：“二十年之内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然而，结果却是很快就被打了脸。

李鸿章的以夷制夷策略，其实从来没有成功过。

外交制衡在国力强弱接近的情况下才会有用。如果国力相差太远，洋人想要攻打你就会攻打你，他们不会有任何理由，也不会有任何逻辑可言。

9 月底李鸿章回到国内，他携带着密约请求朝廷予以批准。整个流程进行得极为机密，知晓此事的仅有翁同龢、奕劻、光绪以及慈禧。军机处和总理衙门都被绕开了。光绪不愿意签署该密约，然而慈禧认为可行，她按住光绪的手将合同签署了。之后，这份密约被锁在了寿皇殿，很少有人知晓这件事情。

沙俄背信弃义是常有的事。在东亚修好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支线之后，他们没有帮助中国进行抗日。并且在庚子国乱期间，他们以 13.5 万人、330 门火炮的兵力歼灭了清政府的东北军队，进而侵吞了整个东北。

但凡跟俄国人签合同，最好还是多留个心眼。

俄国土地面积较为广阔，然而其主要人口集中在欧洲部分。为了能够对东方土地进行有效控制，于是兴建了全世界最长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与清政府签订的密约，其目的是为了节约资金，从而能够快速地将铁路修到东方的海参崴。

在签密约之前，大铁路仅仅修到了赤塔。原本是要绕一个很大的圈去连接海参崴的，然而这样做成本过高，使得沙俄面临着很大的财政压力。

制图：物流启示录

签完密约后，铁路穿越东北境内，呈现“T”字型。它一头连着海参崴，一头连着大连和旅顺。沙俄铁路从东北通过，从来都没怀好意，是在为侵略东北做准备。

这个铁路的中心交汇处，就是哈尔滨。

1898 年 4 月，俄国工程师希特洛夫斯基带领特别考察队抵达了哈尔滨。他确立了将此地设为中东铁路与南满支线的交点这一决策。从这一年开始，哈尔滨逐渐苏醒过来。

因为哈尔滨有松花江，能够通过水运把铁轨、机车运上岸，接着就可以在当地把零部件进行组装，所以将哈尔滨设为中心点。

哈尔滨在中东铁路出现之前是个十分渺小的小渔村。中东铁路建成之后，哈尔滨实现了水路与铁路的交汇，进而发展成为当时的一线城市。

黑龙江的经济重镇原本是齐齐哈尔，它在省会位置上坐了 255 年。哈尔滨是黑龙江的后进新秀，从中东铁路开始崛起。直到 1954 年，它才确定为黑龙江的新省会。

每每念及此事，齐齐哈尔就要哭得花枝乱颤。

1898 年起，俄国的圣彼得堡人来到哈尔滨，俄国的西伯利亚人来到哈尔滨，俄国的乌克兰人来到哈尔滨；中国的河北人来到哈尔滨，中国的山东人来到哈尔滨；西欧的德国人来到哈尔滨，西欧的犹太人来到哈尔滨。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共同建设这座城市。

哈尔滨早期是由俄国人进行设计的。它以尼古拉教堂为核心，并且以蛛网式的布局向外进行延伸和发展。那座尼古拉教堂在 1966 年的“文革”破四旧运动中遭到了毁坏。如今，在郊外的伏尔加庄园建造了一处它的复制品。

有了人就需要有酒店，有了货物就需要有市场，于是著名的马迭尔宾馆沿着松花江建了起来，中央大街也沿着松花江建了起来。

因为是由俄国人主持建造，且俄国人的美学主要源自法国，所以在哈尔滨诞生的初期，其风格完全呈现出欧洲城市的特点。

1899 年，几千名俄国人来到了哈尔滨。他们主要从事管理和技术类工作。当时汉人还比较少，只有当地渔民组成的十几个村落，大约有 3 万人。俄国人在此雇佣了大批河北、山东的农民工来修铁路。一些人跟着过来做生意。这样，哈尔滨的总人口达到了 17 万。

在南岗，形成了俄国人做大生意，华人做小生意的格局。俄国人经营秋林洋行等，华人则负责卖木材等。在道里，也形成了这样的格局。俄国人经营老巴夺卷烟厂等，华人负责卖面粉、食品、锅碗瓢盆等。

俄国当时反犹的情况较为严重，犹太人于是前往了如今位于哈尔滨的通江街、经纬街、红专街一带，在此形成了犹太社区。

哈尔滨今天仍分布着东正教教堂、天主教教堂、犹太教教堂等各种各样的教堂，这是哈尔滨极为独特的一个方面。

1918 年，俄国革命将白俄人赶下台，他们流亡到了哈尔滨。这使得哈尔滨成为了犹太人和白俄的聚居中心，成为了俄国境外最大的俄国人城市。在 1920 年代，俄裔人口超过了 12 万。在人口最高峰时期，外国人占哈尔滨的比例达到了 60%。

日本入侵东北，这是外国人离开哈尔滨的主要原因。当时，一时跑掉的外国人不到 3 万人。在 2022 年我前往哈尔滨的时候，已经很少能见到外国人了。

那年头，中原地区动乱不断。而东北则相对较为安宁。这给了哈尔滨一个绝佳的发展时机。从 1932 年开始。哈尔滨逐渐发展成为东北最大的城市。有十几个国家在这儿建立了领事馆。使其成为了东北亚的国际经济与运输中心。

1900 年到 1945 年期间，东北的实际控制权先是在俄国手中，接着到了本地军阀手里，之后又到了日本手里，而中央政府始终未能控制东北。

日俄战争结束后，双方签订了和约。和约约定，一年之后东北主权将归还给中国。此后，张作霖掌控了东北。他连续架空中央派来的官员，见到一个就欺负走一个。并且，他还将东北的军事工业搞了起来。

张作霖其实是东北工业萌芽的奠基人。

但我一直不明白，张作霖是怎样把军工发展起来的呢？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大部分的历史对于这段内容一直都没有清晰的记载。

哈尔滨一位历史研究者，跟我在地摊上撸串时，告知了事情原委：

东北工业起家的第一步主要靠出口大豆换来。那时候，欧美国家需要大量大豆制作豆粕，用于喂骡马，大豆属于战略物资。张作霖凭借出口大豆挣了钱并换取资源，用这些资源搞起了奉天军械厂、奉天迫击炮厂，还能从德国、日本、瑞典请来 1500 名军事专家进行教学。

可惜这些好装备，最后全给不抵抗的蒋介石和张学良糟蹋了。

日本关东军占领东北之后，缴获的子弹数量为 300 万发。还缴获了 50 万发炮弹。同时缴获了 2500 挺机关枪。另外有 250 门重炮。以及 2300 门迫击炮。这些武器的数量足够武装 20 万日军。

日本在统治东北期间，一方面从本土移民 7 万户 20 万人至东北，另一方面强征了 500 万中国农民的土地。同时，在东北建造铁路和工厂，以此来便利地掠夺中国资源，为战争做准备。

二战结束后，苏联将日本在东北的大部分工矿企业物资进行了打包并拆走。

苏联对中国的影响需从两个方面来分析，不能片面地看待苏联。苏联拆走日本物资对东北发展产生了影响，然而，苏联支援中国的 156 个项目，主要是放在了东北。

哈尔滨在解放前的时候，全市仅仅有一些从事生产油的企业、生产米的企业、生产面的企业以及生产酒的企业等这些初级加工企业。并且，100 人以上的企业只有 30 多家。

解放后，苏联给予援助的 156 个项目中，哈尔滨获得了分配。其中有电机厂、汽轮机厂、锅炉厂、轴承厂、东安机械厂、哈尔滨飞机机械工业集团以及 101 厂，一共 13 家。

援建三大动力的苏联专家

仅哈尔滨锅炉厂，一五期间就为全国生产了三分之一的火电锅炉。

哈尔滨的辉煌始于 1950 年代，一直持续到 1980 年代。在这期间，它一直位列全国十大城市，享受了长达四十年的繁荣时光。

那年的哈尔滨，有哈轴、哈锅、哈电这三大动力的企业，还有哈药、哈飞、哈啤、哈肉联等重要的公司。同时，有哈工大、哈工程、东北林大、东北农大等重要的学府。在那时，哈尔滨是全国经济的引领者。

2022 年时，哈尔滨的排名已降至全国城市第 45 名。它的 GDP 低于榆林、低于洛阳、低于金华、低于临沂。

我们以哈尔滨曾经的动力区举例。

动力区曾经拥有哈尔滨电机厂，还拥有哈尔滨汽轮机厂，同时拥有哈尔滨锅炉厂。这三家厂合称为三大动力。在那个时候，年轻人能够去到这三家公司当工人，就和如今进入腾讯、阿里差不多。

每天傍晚下班时刻，上万名工人身着蓝色工装。他们从几个大门中涌出，那情形就如同潮水一般。

工人们平时会去松雷国际商厦购物，在纳凉的时候会前往母亲广场，到了春游时节会去往哈尔滨植物园，而在滑雪的时候则会前往名都滑雪场，整个过程十分鲜活热闹。

三大动力后来持续出现亏损情况以及出现下岗现象。仅在 2003 年这一年，动力区就对下岗工人进行了安置，安置人数达到 8000 人。如今，这些人虽然都还在世，但他们的工资收入处于一般水平，人员数量大幅减少，与当年相比，差距非常大，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一位经历过当年下岗潮的哈尔滨老人，谈及往事时，不由自主地给我哼唱了那时流传的一句顺口溜：

南岗住的是神，道里住的是人，香坊动力住的都是臭工人。

顺口溜里，已流露出对工人身份，深深的失落感。

甚至这个动力区，2006年干脆直接取消，合并到香坊区去了。

今天的哈尔滨市区包含南岗区、道里区、道外区、松北区、香坊区、平房区、阿城区、双城区、呼兰区。

图源：龙江楼市

最早发展起来的，是南岗（当地人念四声）和道里、道外区。

当年以中东铁路为界，一侧是道里，一侧是道外。

远处是俄国人留下的中东铁路，如今已废弃，它变成了景观桥。这条铁路将道里和道外分隔开来。

道外是大部分闯关东过来的人落脚的地方。他们在这里生活并做生意。正因如此，这里的苍蝇馆子众多，味道也很好。哈尔滨人将其称为“好吃老道外”。这里还有大量的老字号商家，以批发市场为主。夏天时，摆摊的人很多，大小货车随意地穿梭着，显得杂乱而鲜活。

道里是商业繁华区。俄国人为做生意而建起了中央大街，所以这里的欧式建筑最多。所有外地人来哈尔滨都会到这里。大街两侧布满了各种洋行、旅店、影院、餐馆，共有 71 栋欧式建筑。这里还汇集了巴洛克式、折衷主义式、文艺复兴式等多种风格。著名的马迭尔冰棍在马迭尔宾馆楼下。那是全世界最赚钱的冰棍摊，平均每天营业额达 23 万，旅游最高峰时一天营业额能到 50 万。大家来这里买冰棍时，要记住最便宜的 5 元原味冰棍最好吃。贵的花样虽多，但不如原味好吃。当地人千叮万嘱，出于好奇，我把各种口味全部买来尝了一遍，直到吃到拉肚子，才发现当地人说的是肺腑之言，一定要听人劝。

在中央大街吃原味马迭尔冰棍

中央大街的建筑都是欧式风格

道里有著名的圣索菲亚教堂，道里有防洪纪念塔，道里有城市规划馆，道里有外滩湿地公园，这些都是哈尔滨的旅游胜地。

南岗区是全省首个 GDP 突破 1000 亿的区。它是全省的政治中心，也是经济、文教、交通的中心。省委、省政府、省公安厅、省民政厅、省图书馆、省博物馆都在这儿。这里还有哈工大、哈理工、哈医大、黑龙江大学、哈师大。还有秋林商圈、博物馆、极乐寺等。从这些方面来看，它明显是一个典型的富人区，就如同成都的西贵片区一样，是全省政治财富精英的居住地。

香坊区包含了过去的动力区。曾经有人在这里开办了一个“线香作坊”，生意十分兴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逐渐被传称为香坊区。香坊区属于哈尔滨的工业中心，其中包含前面所说的三大动力。此外，哈尔滨啤酒厂也位于此地。在旅游资源方面，有伏尔加庄园、中华庭园等。这里的风貌很像成都市区的东部片区。

香坊是工人集中的区域。

现在哈尔滨的建设重点，暂时放在了松花江北岸的松北区。

松北是 2015 年新建的开发区域。市政府已迁至此处办公。它正努力引导人口流入。我在那里逛了几圈。发现这一片较为现代。各种高级酒店、商场、游乐园都汇聚于此。适合年轻人居住。唯一的不足是与其他老区隔了一条江。显得有些孤零零。但未来发展潜力巨大。

哈尔滨现在处于全国第 45 名的位置。然而，它曾经辉煌了百年。它所拥有的财富，比许多新兴城市累积的财富要深厚得多。

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进行了一处分解，由此分出了长沙国防科大、哈尔滨工程大学、南京理工大学、西北工业大学、海军工程大学以及重庆理工大学这六所大学。

老巴夺父子烟草公司有一处，该公司留下的技术人员为南方烟草公司输送了众多烟草人才。

深圳早年建设期间，有一些医院以及其他单位是从哈尔滨整体搬迁过去进行援助的。

我在中国中部进行调研时，发现大量的三线工厂都来自东北地区。我在中国西南调研时，也看到了同样的情况。东北早年在为中国工业的建设作出了巨大的贡献，这份贡献令人难以忘怀，让人铭记终身。

总的来说，哈尔滨有大量产业属于国之重器，这些产业不能被破坏，也不可被破坏。所以到现在，尽管哈尔滨的工业出现了萎缩的情况，但整体的大框架依然存在，并没有呈现出像俄罗斯那样工业崩溃的景象。

食品加工、装备制造、石化、医药这四大支柱产业还在优化调整。

教育优势也依旧处于全国前列。

703研究所这种国家重器，也一直生生不息。

哈尔滨由于地理原因，跑得不如其他南方城市快了。即便发展速度稍慢，它依然是个有基础的富裕之地。一旦跑起来，它全身的财富，还在叮当作响。

东北

我们不仅仅要聊一聊黑龙江，也要从黑龙江，聊一聊整个东北。

东北，由于清政府实施锁关政策，原先处于一片荒蛮的状态。后来，由于人口急剧增加以及俄国逐渐逼近，才开启关卡，让平民去进行拓荒。

山东河北的人组成的拓荒团抵达东北之后，就好像欧洲人抵达北美那样，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没有主人的肥沃土地。

当然，东北是真的无主，北美是欧洲人几乎杀光印第安人的无主。

茫茫荒野之上，一群外地人在此历经数年拿命开荒，终获属于自己的土地。忽然，村子里闯入一位外人，众人便会彼此打量，心中以为对方是来争夺那无主土地的，于是便会挑衅地发问：

你瞅啥？

“你瞅啥”这三个字，其所代表的是对土地存在的不安全感，同时也是对自身主权的一种宣示。

“瞅你咋滴！”意味着新到的拓荒人口毫无畏惧，就如同光脚的人不怕穿鞋的人那般。

因为天气寒冷，一年中有六个月处于寒天，所以培育了东北人以炖为主的食物习惯，也养成了爱喝大酒的饮食习惯，这些生活习性实际上都是为了抵御寒冷。

长期居住在室内以避寒，为了给单调的日子增添生活的乐趣，于是培养出了东北人爱聊天、善于说脱口秀的性格。

所以今天中国有许多文艺界人士来自东北，皆因如此。

东北有东北的匪气。

我在哈尔滨高铁站出站，那是一座欧式古色古香的高铁站。我后退时不小心踩到了别人，连忙慌忙地道歉，不停地说对不起。在全国其他地方，别人一般都会没什么反应，继续埋头走路。但在东北就不同了，那哥们走了两步，就会低头看一下自己的脚，然后恶狠狠地看着我；接着又走两步，又低头看一下自己的脚，再次恶狠狠地看着我。

仿佛随时准备上来跟我进行肢体交流。

我从小在邵阳长大，立刻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息，这气息带有熟悉的匪气，让人既感到亲切又觉得无奈。

在哈尔滨街头乘车期间，有一段 10 公里的路。在这段路上，我见到别车的情况有八次。有时是我们的司机被别人家的车别，有时是人家的车别我们的司机。大家都是相互别车，一次礼让都没见到。开车的状态就好像在干架一样。

这些匪气，是他们千里迢迢来到东北荒地拓荒时所留下来的。这是一种硬朗的作风，就如同美国德州人爱耍枪一样，是有其道理的。

东北又有东北的豪气。

知青在北大荒建成了大粮仓，每当说起往事，他们的眼睛里有一股冲天豪气；工人在富拉尔基盖起了一重，每当说起往事，他们的眼睛里也有一股冲天豪气。

有一种无畏艰难的气质，能够盖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知青和工人们有着想锻造一个新中国的威武之气。

那大家常常听说的“投资不过山海关”，又是怎样回事？

我在东北调研时，常遇到两种人，数量差不多。

一种是始终带有一丝敏感，特别担心他人会因觉得东北已经衰落而轻视东北人。另一种是蕴含着一份睿智，以不卑不亢的语调，从容淡定地谈论东北的变化。

有一位与我同龄的绥化人，在哈尔滨的俄餐厅聊天时频频爆出金句。他总结东北人做生意的毛病，称自己在南方做生意时，话语难以说出口，单子难以签订，但钱却容易拿到；而在东北做生意时，话语容易说，单子容易签订，可钱却难以拿到。

他询问我，在东北是否遇到过有些油腻的公务员以及商人呢？我回答说遇到了，遇到了好几位。

他沉默片刻后说道，实际上深圳早期的领导主要是东北人。他们能够将深圳发展起来，并且做事很有效率。然而，在东北却出现了不同的情况，为什么在东北就做不到这些呢？为什么在东北会有那么多人既懒惰又爱面子，还不讲信用呢？

他表示，并非有某个地方的人天生就显得油腻。原因在于东北这片地域，其计划经济开始实施的时间最早，而退出的时间最晚，这种经济上的时代差异，导致了思维上的时代差异。

东北的兴起具有很强的历史特殊性。中原发生战乱，俄日展开争霸，这留下了特殊的工业加持。再加上苏联的培育，使得东北在中国第一个完成了工业化。

东北亚与苏联逐渐衰落，随后中国将工业体系与欧美世界相连接，长三角和珠三角成为欧美资金技术的连接口，它们接过了新一轮的工业使命，而东北也由此开始走向衰落。

东北要实现振兴，核心并非是大家时常讨论的那些方面，比如体制、腐败、散漫等。只有当东北亚的大环境发生改变，具体来说，就是在朝鲜半岛实现统一，日本融入东亚经济圈，西伯利亚得到开发的时候，东北才会拥有振兴的机会。

青龙

2022 年 7 月，我乘坐了一次国内时长很长的飞机。经过转机后，一共花费了 6.5 个小时，才从深圳抵达了黑龙江伊春。

我开始了东北之旅，回忆起印象中的东北。我曾一直以为东北是残破、贫穷且脏兮兮的，还以为伊春人民住在木头房子里，大庆是一座黑乎乎的油田城市。

这次去黑龙江，让我对黑龙江的印象完全被颠覆了。原本以为东北是土脏穷的样子，可实际上这里天高地阔，气象十分广大。

东北人所拥有的人均资源，比中国其他省份要远为优越。东北的生存资源以及教育资源都很优质，然而发展资源却较为差劲，难以提供数量众多的优质工业就业岗位，并且农业按其性质必然要实行大机械化，不需要过多的人口，正因如此，人口才会持续地流失。

确切地说，东北这并非人口流失。而是人口再分配。当年大家进入东北，是为了满足东北工业发展的需求而进行的人口再分配。如今大家离开东北，同样是为了南方工业发展而进行的人口再分配。

国家的总量是在进步的，只是部分区域在做调整。

黑龙江能够持续将精力集中在农业以及核心重工业方面，作为一个国家的重要战略省份，为中国的安全贡献力量。

GDP 和赚钱的事情，交给长三角以及珠三角去完成，同时也交给中部和西南地区来完成就可以了。

让黑龙江的麦浪同青山翻滚，让它如青龙卷舞入天。

每一代人都有其特定的任务，每一个省也都有其自身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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