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德经济奇迹：从二战废墟到欧洲经济火车头的惊人转变

NO.291 作者/大尾巴熊

当时的欧洲观察家做出预言，他们认为西德的经济如果能够恢复到欧洲二流国家的水平，那就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

制图/听风者 漫画/傲慢的上校 配图/大尾巴熊

1945 年二战结束后，德国作为最大的战败国，毫无疑问地受到了极为沉重的打击。据统计，战后的德国需要应对近一千万的德裔难民。同时，还需要清偿数以亿计的战争赔款。并且，有足足四亿立方米的废墟亟待清扫。现实的沉重就足以让所有德国人感到不寒而栗。所以有人曾在柏林那满目疮痍的街头发出哀叹，说即使要清除这些瓦砾也需要二十多年的时间，而想要重建一个完整的德国，那简直比登天还要困难。

事实与那个悲观的预言恰恰相反。仅仅过了十年，西德便以极为强势的劲头成为了战前都未曾达成的“欧洲经济火车头”。1955 年，西德的生产总值在西方主要工业国中所占比重高达 9.3％。它不仅超过了英国的 8.5％，还超过了法国的 4.4％与意大利的 3.3％之和。西德的生产总值仅次于美国的 50.5％，位居世界第二位。

1980 年，西德的经济总额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它坐上了西欧第一的位置，仅次于世界 GDP 总量第一的美国，美国的 GDP 总量高达 27881 亿美元。西德的经济总额还超过了经济 GDP 总量 10709 亿美元的日本以及 GDP 总额 9400 亿美元的苏联。西德自身的经济总额为 8484 亿美元，位居世界第四。

西德经济又是如何逆风而上，创造“经济奇迹”的？

战后伊始

德国曾是两次世界大战的发起国，后来又成为战败国。战后，德国面临着极为严酷的惩罚。西德被迫经历了国家分裂为联邦德国和民主德国的过程，战争使得人口急剧减少，国民经济也入不敷出，陷入了艰难的困境。整个西德，一方面充斥着对战争导致流离失所的痛苦，另一方面也充满了对永不再战的渴望，而最重要的是要思考如何重新建立起一个新德国。

1945 年末，有一位西德的市民。他站在科隆的街头。他对着废墟陷入了沉默。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二战时期的德国给欧洲带来了毁灭与痛苦，同时有 850 万德国士兵在战火中丧命。二战之后，西德的女性、老年人、儿童以及残疾人都得成为主要劳动力去清理家乡的断壁残垣。这个过程不容易，但满目疮痍的德国正在慢慢焕发生机。

什么劳动力都要，不挑

当一个民族面临巨大挑战与困难之时，往往便是展现民族凝聚力与向心力，达成民族复兴的伟大契机。毫无疑问，德国正处在这样的时刻。

苏台德地区的德裔难民以及波兰的德裔难民，被捷克政府和波兰政府强制遣返了，而这些被遣返的德裔难民后来成为了战后重建的重要劳动力来源。

十分幸运的是，美国乐于见到西德的经济复苏并且大力支持它。西德的地缘形势很独特，处于冷战的前沿位置。美苏都把西德和东德当作冷战前沿的桥头堡。美国在西德投入了大量战略物资。战前，美国有条件地保留了西德的军事基地和军工厂。这些珍贵的工业基础火种，为西德后续的经济发展奠定了基础。

德国在战前运转的地下工厂中，存有尚未组装完的 He-162 战斗机，这些战斗机被美国保存了下来。

当时西德随处可见的牌子：“在这里，马歇尔计划帮助我们”

同时，发展西德的经济，能够让西德摆脱这个“经济包袱”。并且，西德可以作为冷战前缘的窗口，与苏联进行经济方面的对抗，甚至在军事等软实力领域展开对抗。基于以上战略考量，美国的“马歇尔计划”从 1947 年开始就持续为西德提供援助，到 1975 年，西德利用“马歇尔计划”将近 110 多亿美元的贷款来推动自身的发展和重建。

全民一起加油狠干

虽然有着诸多有利条件，可重建是缓慢的，现实是残酷的。

论及受损的程度，西德比英国和法国都要严重很多。论工业基础，英国和法国并不比西德差。论马歇尔计划，它同样是面向西欧的主要国家，并非只有西德能够独享。当时的欧洲观察家预言，西德的经济如果能恢复到欧洲二流国家的水平就算是很幸运的了。

西欧主要国家马歇尔计划援助金额比重

英法甚至还有余力发动对埃及的苏伊士运河战争

西德经济不仅有巨大的短板。战前，德国就已是粮食和原材料需大量进口的大国，其粮食有 35%都得靠进口。战后，因为德国被一分为二，这导致西德对进口粮食的依赖程度更为严重。德裔难民从苏台德、奥地利等地区涌入，使得这种状况更加严峻；马歇尔计划给予了西德粮食援助，但这些援助基本上完全用于进口食品和其他生活必需品，依然远远无法满足西德国内的需求。

西德妇女在清理后的废墟上种菜，补贴本不富裕的口粮

粮食大量进口，给西德政府增添了沉重负担，还导致西德财政出现严重贸易赤字。资金匮乏，一方面限制了政府对工业生产的投资，另一方面使许多生产行业因资金不足而陷入半停产状态。整个社会生产持续萎缩，人民对西德政府颇多怨言。到 1950 年中期，西德的实际失业人口已高达 200 多万。

营养不良的西德少年在照料家门口的菜田

那么，西德又是如何绝地反击，实施“弯道超车”的呢？

强心剂？强心剂！

西德虽有前文所述的诸多不足，却隐含着复兴的开关。

西德具备显著的资源优势，同时具备强大的生产潜力。西德拥有一个被称为“德国工业的心脏”且位于西欧中心的区域，那就是鲁尔区。鲁尔区重新恢复后，开始创造珍贵的就业岗位。1948 年末，德国的煤炭和钢铁能够基本实现自给。1950 年，由于粮食引发的资金短缺这一因素，导致鲁尔区的生产陷入了停滞状态。

西德鲁尔工业区

战后的鲁尔区轰隆隆地带动德国重新复苏

但 1950 年时，一场战争改变了西德的命运。远东的朝鲜战争爆发，且很快演变成战后美苏两大阵营实力的首次公开较量。这场战争影响的范围极广，不只是美苏中朝等直接参与的国家，许多其他国家也同样受到重要影响，西德和日本便是其中的两个。

得益于朝鲜战争美国大量订单和宽松条件，日本很快发展起来

这场战争发生在东亚，日本受到影响是可以理解的。那么，它又是怎样影响到远在西欧的西德的呢？

朝鲜战争的激烈程度远超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的想象，于是有人开始哀叹：“曾经打赢了两次世界大战的美国，却在朝鲜战争中失败了。”美国开始全力提高战争的烈度以谋求胜利，崇尚火力优势学说的美军甚至打出了“范弗利特弹药量”的招牌，试图用全力压倒装备简陋但作战顽强的解放军。

崇尚“火力优势”的美军广泛使用的105毫米榴弹炮

朝鲜战争大量使用的57毫米无后坐力炮

当时，没人能断定这场战争不会发展成美苏两大阵营的直接对抗。世界市场上的军火需求变得供不应求，这迅速使得市场对以钢铁和煤为主的原材料需求不断提升，价格也随之上涨。战争开始仅 5 个月后，原材料价格上涨了 13%，紧接着在之后的 3 个月内又上升了 14%。市场需求和投资极大地刺激了西德钢铁和煤炭工业的发展。

纽约时报曾指出，朝鲜战争使得西方世界在利益考量下购买便宜且耐用的德国机器，具体包括金属加工机床、轧钢制品、电工仪器以及其他各类设备。

鲁尔区的一家工厂在浇铸钢铁机床

1951 年，德法摒弃了隔阂。法国作为欧洲第一大农业国和钢铁生产国，与西德的工业优势进行强强联手，组成了欧洲煤钢共同体。这样一来，德国的粮食压力得到了大为减轻，同时也解放了大量的西德第一产业（农业）人口。劳动力的解放使得西德的工业如虎添翼。

德法实现和解，这使得西德的萨尔工业区与拥有丰富煤铁矿藏的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实现了强强联合。

1965 年 4 月 8 日，煤钢联合体与欧洲经济共同体以及欧洲原子能共同体进行了合并。之后，它们统称欧洲共同体，且正式成立。

在这样有利的形势下，西德自然而然地迅速填补了煤钢相关市场的空缺。朝鲜战争使得世界钢铁、铝、橡胶等重要工业品出现短缺现象。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美国放宽了《波兹坦协定》中对德生产的控制，取消了对西德重型机床、铝、合成氨和氯等重要化工行业的生产管控。二战前的德国由于经历了战争，聚集了大量高级科研人员和生产经验。管控一旦放开，这些经历过战时生产的熟练生产经验就成为了西德重新复兴的关键。

1950年，柏林的一家新工厂破土动工

这些关键措施取得了显著成效：西德在 1950 年 6 月至 11 月期间，工业生产有了增长，增长幅度为 25％；同年，出口出现了大幅上涨，上涨幅度达 120％；德国著名的 HK 枪械公司以及莱茵金属公司都是在这个时期得以发展壮大的。

1950 年西德的国民生产总值为 972 亿马克。1951 年，其国民生产总值迅速上升到 1186 亿马克。1952 年，又上升了 12%，达到 1355 亿马克。在对外贸易方面，1951 年 4 月，德国扭转了粮食大量进口致使外汇不足的状况，开始有了出超。西德的失业率得到了很有效的缓解。1951 年中期，西德工人自 1945 年以来首次出现工资增长。这次工资增长让消费有了生机。

1950-1970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平均GDP增长

1952年，繁忙而又繁华的波恩街头

东亚有一场战争，它盘活了西德消费、投资和对外贸易这三方面，就像三匹马拉着的马车一样，这对西德经济来说无疑是一剂极为关键的强心剂；在 70 年代接下来的越南战争，也起到了同样的作用。

制度的保障

经济如同一个国家的重要命脉。战争引发的强心剂虽能在短期内提升一个国家的经济周期，但无法长久地确保一个国家的经济持续上升。只有在社会发展的过程中，社会长期形成的制度能够保证社会绝大多数人都能合法且合理地获得属于自己劳动所得的那一份蛋糕，这才是经济持续发展的核心动力。而西德恰恰做到了这一点，保障了这一关键。

西德总理艾哈德称：推动德国经济发展的是德国人民。德国人民充分发挥了创业精神和智慧才能，并且通过辛勤劳动才取得了这样的成果。

西德在国民经济恢复时期，一方面要防止经济无序发展，另一方面要为经济发展创造基础条件，于是对那些涉及国计民生且具有战略意义的经济部门采取了国有化或国家控股、参股的做法。在 50 年代，大约 60％的电力生产以及 96％的电网和煤气生产都被西德政府掌控在手中。

公共事业服务了许多西德群众

还救济了许多灾民，不至于有人饿死

法国正为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而焦头烂额，英国在为爱尔兰、印度此起彼伏的分离运动而殚精竭虑，美国深陷于朝鲜、越南战争的泥潭之中。在这种情况下，西德政府却只能将注意力集中于内政，且军事权还在美国手上，而这有限的外交也只能集中于此。然而，这反而成为了一件好事，可谓因祸得福。

烧的不仅是纳税人的军费，还有战火双方普通士兵和平民的性命

与同时期的西方各国的天价军费赤字相比，西德政府在财政方面不仅能够充分节约资源，而且还有余力把大量税收投入到对职工的技能培训以及对人民的素质教育中。1950 年，联邦德国在校大学生有 10 万。每万人当中有 20 个大学生。到 1970 年，在校大学生达到 41 万。每万人中就有 68 个大学生。强大的科技以及高等的教育推动了西德经济的发展。

许多父母带着孩子前往波恩大学进行参观，就如同中国的父母带着孩子去到北大以及清华。

其次，在雇佣关系方面广泛实行德国共决制。战后初期就有了共决制，当时西德许多工厂的企业家因与纳粹德国政权有牵连而逃走或坐牢，许多自发成立的工会将工人组织起来，以恢复和管理经济，在德国的重建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自发成立的管理组织

共决制的特点在于，让企业的雇员能够与雇主一同参与到企业方针大计的讨论之中，并且双方可以互相交流，从而表达出雇员和雇主两方面的意见与要求。

所谓工资自治是“共决”的一项重要内容。工资既非由国家规定，也非由雇主单方面决定，而是通过劳资双方的谈判来确定；这样一来，既避免了工资过快增长导致的竭泽而渔，又避免了同行业间无底线的恶性竞争，在保障做大做强蛋糕的同时，能让每个为企业服务的人在劳动中获得自己一份合理合法的权益。

西德的工人正在进行甲壳虫的组装工作。良好的制度给予了保障，使得他们能够自发地与企业携手合作，共同将蛋糕做大做强。

1946年，战后的第一年就有第一千辆甲壳虫制造并售出

德国人常这样形容：“猪肘子要一起分才好吃”

共决制得以实行，使得西德的劳资关系在很长时间里都比较稳定。在被西德称作黄金十年的 50 年代，西欧其他国家发生了诸如法国的五月风暴、英国的矿场暴动以及意大利的“炎热之秋”运动等情况。这两者无疑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德国的共决制，这种共决制引导利益纷争时，更多是通过谈判来解决，而不是通过冲突来解决。这不仅对西德社会的稳定起到了重要作用，而且也是西德经济持续发展的保障。

1968年法国五月风暴

意大利的“炎热之秋”运动

亚当·斯密的核心理论表明：众人都在为自身的利益而奔波，然而最终却达成了整个社会的共赢。西德通过制度来保障人民的权益，而西德的人民也以敬业精神作为回馈。

西德企业团结一心且精诚合作，这不仅极大地推动了经济的崛起，“德国制造”的名声也是在那个时期传遍世界。统计数据显示，1955 年，西德男性平均每周工作时长为 50 小时，比英国工人多 3 小时，比法国工人多 2.6 小时，比意大利工人多 3.2 小时，然而平均工资实际上到 1956 年才达到战前 1938 年的水平。西德人民通过自己的双手创造了经济奇迹，并且不断地创造着一个又一个经济奇迹。他们凭借着自己的汗水，在经济领域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一个个经济奇迹在他们的努力下得以诞生。

西德人民正是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经济奇迹

1955 年 5 月 8 日，第一百万辆甲壳虫从大众位于德国沃尔夫斯堡的生产线上驶下。它成为了西德经济复苏的有力证据，是西德经济复苏的最好体现。

西德结合了天时地利，并且西德人民竭力创造了“人和”。在极度困难的背景下，西德创造了罕见的经济奇迹，还成为了“欧洲经济火车头”，坐上了欧洲经济第一的宝座。

联邦德国统计年鉴是由联邦统计局发布的；路德维希·艾哈德的《来自竞争的繁荣》；卡尔·哈达的《20 世纪德国经济史》；还有慕尼黑 1953 年版的《五年来的德国马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