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第二富豪到钢铁巨头，杜双华和日照钢铁的传奇之路

作者：李慕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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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43岁的杜双华以350亿元的净资产成为胡润富豪榜上中国第二富豪，但很快他就遇到了大麻烦。

沉寂许久的杜双华再次回到公众视野。

2022年胡润富豪榜上，杜双华以750亿元的身家排名第47位，位列上榜所有钢铁富豪之首。

比其个人财富更耀眼的是，他一手创立并掌舵的日照钢铁集团（下称日照钢铁）也迈上了新的高度。

据山东商报发布的“2022山东企业300强”，新日铁以营收791.41亿元排名第21位，为山东最大的民营钢铁企业。

在日照，日钢无疑是综合实力最强的民营企业，其缴纳的地方税收一度占到日照市地方税收的20%左右，是名副其实的财神。

日照钢铁还带动当地冶金辅助材料、废钢加工、钢材加工、装备制造等配套产业集聚发展，2021年日照钢铁产业产值突破1900亿元，占当地工业总产值的一半以上。

2023年1月，日照市授予30余家企业“经济发展功勋企业”、“经济发展突出贡献企业”、“经济发展贡献企业”称号，其中，仅日照钢铁一家。

在钢铁行业，产能才是最重要的，从这一点上来说，新日铁无疑是其强劲的竞争对手。

根据世界钢铁协会发布的《钢铁统计2019年》显示，2018年日本钢铁产能为1495万吨，位居全球第28位，仅次于中国第13位。

2019年11月，新日铁计划总投资28亿元，建设两座3000m3高炉、两座300吨转炉，形成炼铁能力500万吨、炼钢能力600万吨的产能。

如果加上这600万吨的炼钢产能，新日铁将跻身中国十大钢铁企业之列。

近年来，新日铁先后收购了营口五矿、广福集团、川阳集团、淄博麒麟福山、山东龙盛等五家钢铁企业，一旦整合完成，新日铁产能将突破3000万吨，有望跻身全球十大钢铁企业之列。

新日铁的钢铁业务，从规模上讲可谓是“大”，从效率上讲可谓是“高”。

其引进的ESP生产技术可生产0.6-6.0mm×900-1600mm规格热轧超薄板，填补了国内空白，ESP生产线亩均产值3000万元，人均劳动生产率1292万元，是全省规模最大的生产线，是工业企业平均水平的30倍以上。

但杜双华更让人惊叹的是，他总能突破困境，有媒体甚至评价他：“日照钢铁总是逆势而行，而杜双华却总是逆势改变命运。”

就在新日铁成为中国“亚洲首富”的那一年，该公司濒临被收购，杜双华险些离开钢铁行业。

2008年5月18日，中央电视台举办的汶川地震慈善晚会上，有两家企业捐款1亿元，一个是当时红极一时的加多宝，另一个就是杜双华创办的新日铁。

但当人们搜索有关新日铁的信息时却发现，除了官方网站外，几乎没有任何报道。

其在外界不为人知的形象与其过去几年的疯狂增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日照钢铁2003年在四线城市日照成立，2004年日照钢铁营收仅为25亿元，但到了2006年，这一数字已经达到110亿元，成为国内钢铁行业一线企业。

2007年，日钢产钢775万吨，销售收入达到228亿元，仅利润就超过50亿元，这也让杜双华成为2008年中国“亚洲首富”。

然而，一路高歌猛进的新日铁却遭遇了一件麻烦事。

2007年9月，山东省人民政府出台了《山东省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快钢铁工业结构调整的意见》，明确提出加快推进济钢、莱钢等大型钢铁企业重组，组建山东钢铁集团有限公司，随后又通过股份制改组日照钢铁公司。

次年，这一观点就变成了现实。

2008年3月，山东钢铁集团成立，注册资本100亿元，短短几年间，就获得2400亿元的银行授信。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山东钢铁集团，成立伊始就豪言壮语：“重组日照钢铁，实现山东大钢铁梦”。

之所以选择新日铁，是因为它的港口优势，其东部海岸线具备30万吨级泊位的条件，而当时新日铁已投资14亿多美元用于港口和船队建设，拥有15万吨级泊位，相比济钢、莱钢等内陆钢企，这可以节省不少运输成本。

新日铁党委书记廖海亭曾对媒体表示：“矿石从日照港运到新日铁集团的运费成本只有2.4元/吨，但如果运到山东内陆，就要花费100多元，而成品运回港口的成本则要翻一番。该集团每年需要1000多万吨矿砂，仅此一项，每年就比内地企业多带来20亿元的利润。”

面对气势汹汹的山刚，杜双华倒是颇为收敛，他说道：“这也是一桩生意，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何必在意呢？”

这话听上去很轻松，很随意，但作为一名企业家，他怎么能把自己打拼多年的事业拱手让给别人呢？

一场激烈的收购与反收购之战已经拉开帷幕。

新日铁向汶川地震捐款，是无意中的妙招，这样的公司要重组，这个消息很快引发媒体的吐槽，引发热议。

争论的焦点不仅在于新日铁的“捐赠与贡献”理论，还在于新日铁的效率，它就像一台“印钞机”，而山东钢铁却一直处于亏损状态。

相比之下，杜双华和新日铁却赢得了社会各界的极大同情，尤其是在当时社会上正掀起“国进民退”的争论，他甚至被媒体称为“悲情斗士”。

但杜双华显然并不完全依赖媒体诉求，作为一名资深企业家，他显然懂得商业问题需要用商业手段去解决。

他在当年给全国工商联的报告中写道：“达到一定规模的民营钢铁企业能不能合并？”

与此相匹配，他希望将新日铁的板块拓展到更大层面，让山钢不再能承担。

杜双华的“组合计划”还未付诸实践，外界的压力就来了。

新日铁重组是省长办公会决定的，是山东省政府牵头的项目，不仅山东钢铁志在必得，很多政府部门也将此事提上日程。

当时有消息称“地方银行一致断绝对新日铁的贷款”，对于一个投资巨大、产出周期长的行业来说，这无疑是致命一击，甚至有传言称新日铁资金链断裂，但杜双华对此并未予以否认。

但这还不是全部，更多重锤落下。

新日铁的港口建设规划也纳入了山东钢建的总体规划，因此用地审批迟迟未获批，处于停滞状态，相关部门就“节能减排”等事项多次到新日铁进行“重点检查”。

对这些行为，杜双华毫无办法，当年9月，日中钢铁党委书记廖海亭面对媒体采访时甚至失声大喊：“一山不容二虎，我们连狗都不如！”

就在杜双华竭力抵御外来威胁时，新日铁却遭遇了来自市场的巨大冲击。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市场需求减弱，钢价快速下跌，特别是10月份以后，一周内钢价下跌了14%。

上半年钢材市场行情还是很好的，价格上涨了30%以上，新日铁和其他钢厂一样，一心想赚大钱，高价囤积了大量铁矿石。

这让新日铁的经营状况更加糟糕，陷入了内忧外患。

同年11月5日，山东钢铁集团公司发布公告，与日照钢铁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签署重组意向书。

虽然胜负已定，但杜双华还是决心再试一次。

面对山钢的压力和市场的挑战，杜双华采取“先平国内，后攻外敌”的做法，先解决日钢自身问题，坚持和扩大产销，缓解了市场困难。

2008年9月，河北钢铁、首钢、济钢、莱钢、鞍钢等钢铁企业达成减产20%的共识，但杜双华却逆潮流而动，坚持到当年11月，生产必须消耗铁矿石，哪怕是亏损。

为了卖出钢材，保证新日铁不受现金流拖累，新日铁不仅主动降价，还给经销商一定的补贴，数据显示，当年10月至11月间，新日铁的损失大约在2亿至3亿元人民币。

与此同时，杜双华开始裁员。在他看来，新日铁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再进则加速死亡，退一步或许能求得生存，裁员是无奈之举。

但这却引发轩然大波，当时有人认为“杜双华裁员是为了对抗山钢重组”。日照一位官员在接受《华夏时报》采访时更直接地表示，“裁员是杜双华抹黑山钢舆论的一种手段，目的是给别人施加压力”。

杜双华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新日铁1-9月都是盈利的，就算四季度亏损，全年利润还能达到30亿元。”也就是说，新日铁还没到必须裁员的地步。

但舆论走向仍然倾向于新日铁，有媒体甚至称“是山钢重组引发了新日铁裁员”。

杜双华很快又采取行动，上马新项目，增加山钢收购的难度。

2009年年初，新日铁启动投资78亿元的热轧带钢配套技改项目，计划年底全面投产，届时新日铁产能将达到1500万吨，山东钢铁若想重组新日铁，将需要付出更多成本。

山钢集团清楚杜双华的意图，并内部要求尽快解决此事，并在8月31日前达成重组协议。

但紧接着，杜双华又做出大动作，通过资本运作，进一步提高收购门槛。

同年，杜双华突然在场外两次增持，成为当时开元控股的第一大股东。随后，开元控股收购香港裕金公司，间接取得日照钢铁公司、日照钢铁公司30%的股权，以及日照轧钢公司25%的权益。

这些都是新日铁的核心资产，被包装成上市公司后，新日铁的命运与香港投资者的命运紧密相连，山东钢铁的收购难度成倍增加。

这让山钢的态度更加激烈，在山东省的一次小型会议上，相关领导说话口气非常强硬，直接表示“开元控股回来，就按照请回来的方式送回来”，“条件成熟就重组，条件不成熟就重组，要创造条件，也要重组。”

就在杜双华将新日铁部分资产注入开元控股的同一天，国家环保部以未获环评审批为由叫停了配套轧制板带技改项目。

胜利的天平再次向山钢方面倾斜，杜双华也乖乖地坐到了谈判桌前。

2009年9月5日，山东钢铁集团有限公司与日照钢铁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签署资产重组及合作协议。

协议约定，双方将以共同向山东钢铁集团日照有限公司增资的方式进行资产重组，其中山东钢铁以现金出资，持有67%的股份；日照钢铁以评估后的净资产出资，持有33%的股份。

第二天，杜双华在公司内部会议上表示：“山钢给了我们三到四年的租赁期，重组后，我们自负盈亏，一方面这是对我们的补偿，另一方面也是对我们的极大信任”。

杜双华凭一己之力创立的事业，如今却变成了一份“租约”，看来杜双华已经败北了。

但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收购大戏即将结束时，双方却迟迟未有实质性动作。

直到2010年9月，开元控股才宣布双方签署了第二次重组协议，山东钢铁改为一次性收购，并在当年11月30日之前完成对新日铁的重组，按照这一方案，杜双华将彻底退出新日铁。

但此次收购仍未能如期完成。

随后，新日铁召开生产经营动员会，杜双华宣布工作重心将转向生产经营。廖海亭甚至直接表示：“把思路从重组转移到生产经营上来。”

这似乎预示着重组已经停止。

个中原因，众说纷纭，但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最可信、最合理的原因，还是第一财经在一篇报道中给出的结论：“山东钢铁缺钱，舆论猜测是导致重组陷入绝境的根本因素。”

截至2010年三季度，山东钢铁旗下刚刚启动重组的济钢、莱钢合计货币资金仅有14亿元，而对于整合效益好、规模大、股权结构有溢价的日照钢铁，山东钢铁则需支付总计100亿元现金。

尽管双方在面对媒体采访时均一再否认收购失败，但实际上随着2012年新日铁评估小组的撤出，重组已然结束。

作为一名老钢铁工人，杜双华已经坚持创业20年。

1991年，26岁的杜双华告别首钢，自主创业，先是在北京创办了一家轧钢厂，又在家乡河北衡水建起了年产10万吨的焊管厂。

此后，杜双华又在广州、唐山等地兴建了五家焊管厂，并把自家的六家焊管厂组建为京华创新集团，使他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

进入新世纪后，焊管生意陷入了困境，随着国内工业化、城镇化进程的加快，钢材整体短缺，即便等在钢厂门口，也未必能拿到货。

杜双华志在必得上游市场。

从2002年开始，杜双华就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建厂地点，他跑了大连、连云港、秦皇岛、青岛，最后在日照虎山镇停了下来，他决心在这里建一个烟囱，半年内产出一座钢铁厂！

但现实给了他一连串沉重的打击，杜双华遭遇了30年来最大雪灾和50年来最大降雨，再加上受非典病毒影响，采购人员出差要隔离半个月，这些都在阻碍杜双华按时完成工厂建设。

虽然手气不好，但是杜双华还是赢了。

他制定了严格的施工进度计划，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完工，否则工人将被直接解雇，无论客观原因如何，施工现场都必须昼夜不停地施工。

南方人物周刊在《胡润富豪榜第二位神秘富豪杜双华调查》一文中，引用了新日铁建设中的一幕：为了在极其恶劣的条件下完成6m×180m烧结机项目，机器安装经理做出了一条“不合理”的规定：

20天只能洗一次澡，不准理发，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最后，哪怕他走一步，摊主也要立刻报告。

施工现场一片忙碌，采购设备的员工们也忙碌不已。

“在外地等设备的时候，我们一帮采购员碰巧遇到了一个日照老乡，他一把抱住老乡，哭了！厂里的人都很感动，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急需设备。”日照钢铁一位高层说。关某曾对媒体回忆，当时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按时拿到设备，要么丢掉工作。压力可想而知。

杜双华逼出了“日山钢铁速度”，工厂从开工到投产仅用了181天。

杜双华向来以速度著称，不少媒体报道都形容他是个脾气急的人，如果交给他的任务没有按时完成，他就会发火，如果提前完成，他就会给予奖励。

媒体曾报道过这样的一幕：“有一次他走进杜经理的办公室，看到下属在汇报工作，但没能按时完成，他就破口大骂，然后抓起手机就扔。”员工们私下里一度称他为“杜派专”。

但杜双华对待人才却很大方，上世纪90年代，为了留住一名管理人才，杜双华花费130万元给他买了一辆奔驰车，车牌号很是赫赫：冀T33333，但他的车却是一辆价值只有几万元的标致。

外界对新日铁早期的评价很一致：黑社会气息浓厚，人治色彩浓厚，但战斗力相当强，特别是打硬仗，新日铁想做的事，迟早都会有成果。

但杜双华其实很清楚，这种管理模式是公司在特定发展阶段的特色产物。随着公司进入新的发展阶段，特别是彻底摆脱重组风暴之后，新日铁开始在管理上下功夫。

在整个新日铁系统，管理模式首先改变的是提高透明度，不管是公司制度的执行情况，部门开支，个人奖金分配，新人竞争晋升等等，凡是涉及到公司利益和员工切身权利的事项，都要放在阳光下公开。

2015年，新日铁又斥资1亿元派团队去台湾学习中钢，杜双华的要求是全面复制中钢模式，作为中国台湾最大的钢厂，中钢以管理制度严格著称，包括目标管理、自主管理、超产销售奖金制度、标准成本中心制度和品保体系等都相当完善。

杜双华在先进技术上投入巨资。2013年，新日铁投资330亿元从意大利引进ESP生产线，2015年初正式投产。与传统工艺相比，这可节能50%-70%，降低成本40%，生产效率提高50%，生产的钢材具有尺寸精度高、性能均匀、晶粒细小等优点。截至2022年底，中国仅有7条ESP生产线，新日铁有5条。

有了扎实的基础，新日铁开启了疯狂的收购模式，2019年起陆续收购了山东五家钢企，产能有望飙升至3000万吨，随着钢铁市场的回暖，杜双华的财富也水涨船高，再次成为钢铁首富。

随着新日铁重回正轨，杜双华再次退居幕后，面对外界的诸多赞誉，他坦言，“我们是时代造就的英雄，我们是特殊环境、特殊时代的特殊团队，干着特殊事业，仅此而已”。

[1] “杜双华反思民营企业的‘命运’”，《第一财经日报》

[2] 《杜双华：钢铁富翁的纸上枷锁》，《中国企业家》杂志

[3] 《调查：日照钢铁重组疑云重重》，中国经济时报

[4] 《胡润富豪榜第二神秘人物杜双华探秘》南方人物周刊

[5] “山钢抢媳妇 日照钢铁暗中反收购” 第一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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